胡惟庸拱手,坐下。
他看了看左右,沒有旁人。
於是他開門見山:
「蔡相,下官有一事不明。」
蔡述真吹了吹茶沫:「說。」
「蔡相為何舉薦我入閣拜相?」
蔡述真放下茶盞,看著他,神色平淡:「自然是為了天下黎民。」
胡惟庸心頭冷笑。
僭越明帝,發布施令,所求真是那天下黎民?
只怕意在九五之位啊。
他面上卻露出幾分感念:「蔡相高義,胡某記下了。」
「你是李相學生,淮西舊望,資歷也夠。」
「中書省在你手裡,我放心。」
胡惟庸聽著,心裡越來越亮。
從對方的口氣來看,似乎真沒把明帝放在眼裡。
如今又把他提拔起來,目的似乎簡而易見了。
蔡述真想扛事!
可內閣里,唐方生掌兵,秦雲掌羽林,朱表只管天工。
真正能替他壓住文官百僚的,只有中書省。
他胡惟庸,就是蔡述真選中的那面旗。
胡惟庸當即匆匆告退。
出了蔡述真的值房,他一路走到無人處,才停下腳步。
風從宮牆間穿過,吹得他袖口獵獵。
比起蔡述真的瞞天過海,他有更好的萬全之策。
何必與明帝正面交鋒?
直接把余懷瑾推上太子之位不就行了?
之前他還不想摻和這件事。
畢竟如今的他已是宰相,高枕無憂,何必還把腦袋別褲腰帶上。
可現在,蔡述真意在謀反,他卻是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將軍的兒子只能當將軍,因為元帥也有兒子。
待對方上位,他的職位必定不保。
所以,唯有自救。
至於上報明帝?
別開玩笑了。
沒看見內閣會議全程都由蔡述真主導嗎?
明帝但凡還有丁點心氣,豈會容忍這樣的叛賊!
胡惟庸冷笑一聲:
「老師,當年您的心不夠狠,膽子更不夠大!」
「一群老不死的玩意,年紀大了就該退位……焉能占著茅坑不拉屎!」
當夜,胡惟庸密會余懷瑾。
地點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裡。
余懷瑾來得謹慎,只帶了兩名隨從。
胡惟庸屏退左右,親自關門。
余懷瑾坐下,先不開口。
胡惟庸給他斟茶:「公子可知,朝中局勢要變了。」
余懷瑾端茶不動:「自是知曉。」
胡惟庸道:「李相退了,明帝稱病,內閣由蔡述真把持。」
「蔡述真此人,眼裡沒有陛下,只有天工省那一套。」
「她今日能僭越發令,明日便能做更大的事。公子以為,他容得下宗室?」
余懷瑾抬眼:「胡相想說什麼?」
胡惟庸壓低聲音:
「國本不可久虛。」
「李相在時,曾推公子。」
「今李相雖退,然民意未散。」
「胡某不才,願在中書省為公子周旋。」
余懷瑾沉默片刻:
「胡相已是宰相,何必冒這個險?」
胡惟庸道:「蔡述真推我上來,是要我當他的棋子。」
「可我胡惟庸,從來只做執棋的人。」
「公子若登太子位,胡某願為從龍之臣。」
「屆時蔡述真再大,也大不過祖制,大不過百官公議。」
余懷瑾看著他,許久,笑了一下:「胡相好口才。」
胡惟庸也笑:「公子好前程。」
兩人沒有歃血,沒有盟書。
到了這個位置,一句話便夠了。
第二日,胡惟庸召來淮西心腹。
工部尚書劉德、吏部侍郎趙謙、戶部郎中陳琮、兵部主事孫耀、刑部員外郎周文遠,五人先後進了中書省後堂。
胡惟庸不繞彎子:「李相退了,淮西不能退。」
「明帝久不視朝,蔡述真把持內閣。」
「再這樣下去,中書省就成了擺設,你們說,怎麼辦?」
趙謙先開口:「胡相,如今國本未定,正是機會。」
陳琮道:「戶部這邊,漕運、災情摺子不少,可以夾帶民意。」
劉德道:「工部修宗室府邸,可以藉機為余懷瑾揚名。」
孫耀道:「羽林軍中有不少舊人,我可以去走動。」
周文遠道:「刑部那邊,若有非議,我可以壓一壓。」
胡惟庸點頭:
「好!中書省掌奏章,凡請立太子的,先送到我這裡。」
「吏部考功,暗示地方官上表。」
「戶部借漕運災情,把民謠一併報上來,工部修府邸,不必太奢,但要讓人看見余懷瑾賢德。」
「兵部聯絡中層軍官,不要急,先記名。」
「刑部盯著御史台,誰彈劾本相,便查誰。」
五人齊聲應下。
此後數月,朝堂風向漸變。
先是江南幾個知府上書,稱國本久虛,人心不安。
接著,地方士子聯名,請再立賢王。
茶肆里有人議論,說余懷瑾禮賢下士,慰問老兵,宗室之中難得。
御史台也有御史遞上摺子,言辭懇切,請明帝早定太子。
這些摺子,一律經中書省。
胡惟庸坐在案後,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事事送內閣。
有些摺子,他直接擬票,送司禮監。
有些摺子,他壓上幾日,等風聲更盛,再遞上去。
蔡述真很快察覺了。
一次內閣議事,蔡述真將一份請立太子的摺子扔在案上:「胡相,這是你中書省遞來的?」
胡惟庸拱手:「是。」
「國本一事,陛下自有聖斷,你為何鼓動百官?」
胡惟庸神色不變:「蔡相言重了。」
「百官公議,臣不過代呈。」
「李相在時,也曾推余懷瑾,如今民意如此,臣若壓下不報,才是失職。」
蔡述真盯著他:「你可知陛下尚在。」
胡惟庸道:「陛下靜養,臣等正該為社稷分憂。」
帘子後沒有聲音。
蔡述真看了帘子一眼,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又一日,蔡述真要在吏部安插天工省的人。
胡惟庸在中書省直接駁回,理由寫得漂亮:資歷不足,不合考功之制。
蔡述真召他質問:
「胡惟庸,你這是要與我為敵?」
胡惟庸笑道:「蔡相說笑了,吏部選官,自有祖制。」
「蔡相若覺得不妥,可請陛下御筆。」
蔡述真沉默。
帘子後,明帝依舊沒有出聲。
胡惟庸從容告退。
他越來越篤定,明帝已經壓不住蔡述真,也壓不住他了。
胡惟庸開始膨脹。
他出門,儀仗比從前更盛。
官員見他,遠遠便要避道。
中書省門前,候見的官員排成長隊。
有人送田宅,有人送金銀,有人送古玩。
胡惟庸起初還推一推,後來便收下了。
他提拔淮西子弟,安插門生故吏。
六部之中,淮西出身的人越來越多。
九寺五監,也多半依附。
非淮西出身的官員,有的請辭,有的被調去閒職,有的乾脆噤了聲。
蔡述真再想插手,已經晚了。
一次朝會上,胡惟庸率百官請立太子。
蔡述真出列反對,胡惟庸只淡淡一句:「蔡相若反對,可問百官答不答應。」
滿朝文武,半數出列附議。
蔡述真臉色鐵青,卻無可奈何。
帘子後,明帝咳了一聲。
也僅此一聲。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前,腰杆挺得筆直。
他忽然想起李善長。
想起那個跟明帝從歙縣一路打到應天、執掌朝政二十餘年的老人。
李善長退了,可他胡惟庸沒有退。
他不僅沒有退,還站到了更高處。
朝堂之上,淮西一脈,已然一家獨大。
胡惟庸望著金殿外的日頭,心中一片灼熱。
『老師,你不敢做的事,我來做。』
『你不敢拿的位子,我來拿。』
『這大明朝的天,終究要換一換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