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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叩闕問安

2026-09-30 23:53:07 作者: 東方迎

  重光十五年,秋。

  應天城血流成河。

  史官沈仲文提筆時,窗外傳來更鼓聲,值房燭火搖曳,照得他額間細汗微微發亮。

  他的筆尖落在「胡惟庸」三字上,卻遲遲無法寫出下文,手臂不受控制地發抖。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蘸墨,落筆。

  【十四年春正月,惟庸專朝政,中外咸決於惟庸。儀仗僭擬乘輿,陰散流言,謂上疾篤。】

  沈仲文擱筆,揉了揉眉心。

  這十六個字,是他斟酌了整整三日才定下的。

  每一個字背後,都是重光十四年正月里那場無聲的驚濤駭浪。

  彼時李善長剛剛致仕,中書省群龍無首。

  胡惟庸以李相門生、淮西舊望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接了相位。

  起初,百官只道是尋常更替,可短短一月之間,胡惟庸便露出了獠牙。

  他的出行儀仗,先是加了四面青旗,後又添了六名帶刀護衛。

  再後來,連轎夫都換成了十六抬的大轎,與天子鑾駕只差一層明黃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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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御史上書彈劾,摺子遞到中書省,如石沉大海。

  第二日,那御史便被尋了個「稽延公務」的由頭,貶去雲南做個不入流的典史。

  與此同時,應天城的茶肆酒館裡,悄悄流傳起一個說法:明帝病重,已數月不視朝,全賴胡相獨撐危局。

  說這話的人,往往壓低聲音,說完還要四下張望一番。

  可越是如此,消息傳得越快。

  到正月末,連城外賣菜的農婦都知道了:皇上怕是不行了。

  沈仲文記得,那一陣他入宮修史,路過文華殿,見簾幕低垂,殿門緊閉,只有幾個小太監守在階下,百無聊賴地打瞌睡。

  他想探頭看一眼,卻被領頭的太監一把攔住:「沈大人,陛下靜養,任何人不得入內。」

  任何人。

  包括內閣諸臣,包括六部尚書,包括……史官。

  【重光十四年,二月,惟庸率百官疏劾定國公唐方生、天工省宰相蔡述真等隔絕內外,擅權欺君。疏上,詔付《大明日報》刊行天下。】

  那篇疏文,沈仲文後來在起居註裡見過抄本。

  措辭之烈,堪稱字字見血。

  胡惟庸以中書省的名義,彈劾唐方生、蔡述真「盤踞內閣,把持朝政,隔絕陛下與百官之聯繫,使天聽不得下聞,下情不得上達」。

  又言明帝「久病深居,為奸佞所蔽,安危未可知」。

  最狠的是最後一句:「臣等泣血叩首,請陛下親臨朝堂,以安天下之心。」

  ——《大明日報》頭版頭條,刊行了。

  那一日,應天城萬人空巷。

  報童舉著報紙沿街叫賣:「看報看報!胡相率百官叩闕,定國公與蔡述真隔絕聖聽!」

  百姓爭相搶購,讀罷面面相覷,有人當場便哭了出來。

  「皇上被軟禁了?」

  「定國公和蔡相把皇上關起來了?」

  「怪不得這麼久不上朝……」

  流言如野火燎原,半日之內傳遍大江南北。

  沈仲文在史館裡讀到這份報紙時,手一抖,墨汁潑在了袖口上。

  他轉頭問同僚:「這……這是真的?」

  同僚苦笑:「你問我,我問誰去?」

  「文華殿進不去,內閣值房的人三緘其口。」

  「如今應天城裡,只有一個人能見到皇上。」

  「誰?」

  「胡惟庸。」

  就在這滿城風雨之際,余懷瑾站了出來。

  【會余懷瑾在應天,素以善行聞,乃聚義士千人,與羽林軍統帥秦雲對峙於皇城之外。懷瑾宣言曰:不見陛下,誓不退!】

  沈仲文後來從黑冰台的密檔里拼湊出了那幾日的真相。

  余懷瑾這些日子在城東慰問老兵、施粥濟貧,名聲在民間極好。


  胡惟庸的報紙一出,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當即在城南一處校場上,樹起一面大旗,上書四個大字:「叩闕問安」。

  他召集了千餘人。

  多是些退伍老兵、市井遊俠、落魄書生,再加上他這些日子刻意拉攏的中層軍官——浩浩蕩蕩往皇城而來。

  羽林軍統帥秦雲親自帶兵攔在承天門外。

  兩軍對壘,劍拔弩張。

  余懷瑾策馬出陣,高聲喊道:「秦將軍!我余懷瑾今日來此,只為見陛下一面!」

  「若陛下親口說一句『朕無恙』,我即刻退兵,甘領擅闖皇城之罪!可若見不到陛下——」

  他環顧身後千餘義士,聲音陡然拔高:「我身後這些兄弟,絕不退讓半步!」

  秦雲騎在馬上,面色鐵青。

  他身後羽林軍列陣整齊,槍戟如林。

  可不知為何,沈仲文在密檔里讀到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記載:秦雲當日的軍令,是「圍而不攻,驅而不殺」。

  對峙了整整三日。

  余懷瑾的義軍不攻,秦雲的羽林軍不殺。

  兩撥人馬就那麼在皇城外耗著,急壞了城裡城外的所有人。

  而這三日裡,胡惟庸在做什麼呢?

  他在文華殿的帘子外,跪了一整天。

  「陛下,臣請陛下親臨朝堂,以安百官之心,以息城外之亂!」

  帘子後,明帝始終沒有出聲。

  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咳嗽,像是肺腑深處擠出來的,沉悶而無力。

  三日後,余懷瑾退了。

  沒有攻城,沒有血戰。

  他帶著那千餘義士,悄無聲息地散了。

  有人說他是見好就收,有人說他是糧草不濟,也有人說沈仲文在密檔里讀到了最可信的一條,是明帝托人帶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沈仲文不知道。

  密檔里這一段被塗黑了。

  他只知道,余懷瑾退兵之後,在府中閉門三日。

  三日之後出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

  【夏五月,詔罷內閣。惟庸獨對天子,中外奏章皆先呈惟庸,然後得達。上疾愈篤,不復親覽章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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