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的嗓音尖細而綿長,從殿內一層層傳出來。
最先是殿門口的十二名黃門,接著是丹陛兩側的三十六名贊禮官,再然後是廣場四角的傳令太監。
聲浪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圈圈盪開去。
羽林軍從兩側廊下無聲走出。
他們穿玄色鐵甲,執長戟,步伐整齊得如同一個人。
兩百人在殿前廣場上列成二十個方陣,槍尖朝天,在秋日陽光下泛起一片冷鐵的光澤。
沒有人注意到,宮牆的陰影里、角樓的窗欞後、甚至廣場石板接縫處預留的窺孔中,藏著無數雙眼睛。
黑冰台的暗哨今天出動了全部的在京人手,連休假的都被召了回來。
不良人的幾個老探子蹲在殿頂的鴟吻後面,一動不動的,跟瓦當上的脊獸一個模樣。
李善長看見了那些眼睛,唐方生也看見了,蔡述真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飛檐,嘴角動了動。
但誰都沒有說破。
百官列隊入殿。
文東武西,涇渭分明。
新貴們走在前面,步子有些急,好像走慢一步就會被誰頂替了位置。
老臣們走在後面,步履沉穩,可人數實在少了些。
中書省的位子空了大半,六部尚書的位子空了三個,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只剩一個。
那些空缺還沒來得及補上,或者說,明帝故意沒有補。
殿內寬敞,三十六根金絲楠木巨柱撐起穹頂,柱身上描金蟠龍在燭火中若隱若現。
明帝的御座設在九級丹陛之上,帘子已經撤了,御座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名太監捧著聖旨站在旁邊。
百官站定,靜候。
片刻,腳步聲從殿後傳來。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瓷實。
余朝陽從側門走出來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
「臣等覲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撞在殿壁上,反彈回來,震得燭火齊齊一顫。
余朝陽走到御座前,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著,目光從殿東掃到殿西,從前排掃到後排。
「平身。」
百官直起身,垂手肅立。
余朝陽這才坐下去,坐得很穩,腰板挺得筆直,完全不像一個『年事已高、無力擔此大任』的老人。
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開門見山。
「朕年事已高,再無力擔此大任。」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前排幾個新貴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儘管殿內並不熱。
余朝陽的目光掃過李善長,掃過唐方生、秦雲、蔡述真,最後落在朱標和朱棣身上,停了一瞬。
「宣——」
捧旨太監上前一步,展開那捲明黃綢緞。
殿外,三名報喜官已經騎馬奔出承天門,分別往大明日報館、大明商報館、大明娛樂報館而去。
今天頭版頭條的樣稿,三天前就排好了,只等這一聲宣。
「第三屆全國大會召開——」
太監的聲音拖得很長,在殿宇間迴蕩。
「大明日報、大明商報、大明娛樂報全天記載——」
余朝陽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共商下任——」
太監頓了一下。
「明帝!」
最後兩個字落下來,殿內寂靜如死。
旋即,有人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排排地跪下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在翻湧著什麼。
李善長沒有跪。
他站在最前面,微微仰著頭,看著御座上的余朝陽。
余朝陽也看著他。
兩個老人對視著,隔著九級丹陛,隔著滿殿跪伏的百官,隔著十五年重光年號的日日夜夜。
秋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動李善長花白的鬢髮。
他慢慢抬起手,將那縷亂發攏到耳後,然後彎下腰去。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腰彎到一半時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絆住了,然後繼續往下,直到雙手觸地。
「臣,李善長——」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殿的寂靜。
「領旨。」
丹墀之下,秦雲、唐方生、蔡述真、朱標、朱棣、於仁六人,先後俯身。
他們的脊背連成一線,像一道沉默的堤壩,橫在御座與群臣之間。
余朝陽看著那道堤壩,輕輕呼出一口氣。
殿外,第三聲鐘響。
秋風掠過應天城,梧桐葉落了滿地,金黃一片。
第三屆全國大會……正式召開!
萬人齊赴應天!
如此陣仗,如此聲勢,就註定了這場大會不會在短時間裡結束。
而伴隨權力巔峰的洗牌,其餘重要的位置也會跟著一起洗牌。
按照余朝陽最初的構思,這選舉制度應該是由下往上,一點一點傳到應天來,而不是所有人都一起來到應天,因為這樣會對當地的運轉產生影響。
但沒轍,這事他不親自盯著,他放不下心。
等一次過去了,各地官員都有心理準備了,再慢慢優化也還來得及。
『只望……一切都順利吧!』
余朝陽眼眸輕闔,內心遠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風輕雲淡。
伴隨他的一聲令下,整個大明朝進入到戒嚴期間。
凡官到馬路,每隔十里便有將卒巡邏,每個驛站的馬匹源源不斷的填補,以保證各地的官員能順利入京。
碼頭帆船齊開,一艘艘巡邏的寶船遍布五湖四海。
那些身處偏遠地界的山匪、盜賊在一夜之間被拔了個乾淨。
此時的大明朝,早已不是重光一年的那個大明朝了。
其疆土面積翻了一倍有餘。
像什麼南邊的大越、吳哥、瀾滄、蘭納,西邊的麋川、白蠻波麗、羌塘、東察合台汗,全都納入了大明朝的疆域板塊。
無限逼近唐太宗時期的盛唐疆域。
之所以沒有再打,純粹是因為付出與收入不成正比。
如果將這些板塊納入麾下,需要將卒駐紮以防叛亂,還要開辦學堂啟蒙,還得想辦法給他們輸血搞經濟,最關鍵的是離應天實在太遠了,不如當做後花園,讓當地土著自己治理。
大明朝只需一點點的鋼、鐵、瓷器,就能換走他們一年的牛羊、稻穀收成。
而疆域暴增帶來的,就是極其漫長的趕路期。
像最西邊的垂水城,水路齊行,趕到應天也足足需要一個半月。
一個月的日夜轉瞬即逝。
此時的應天城早已人聲鼎沸,充斥各類奇裝異服,以及帶著強烈口音的當地方言。
顯然,抵達人數已十之八九。
不過和最初朝中老臣們的反應一樣,這些人同樣感到不理解,乃至驚為天人。
但胡惟庸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雖心有疑慮,卻也不敢當眾作亂。
應天城裡,有兩道身影走動最為頻繁。
其一:兩度為相的李善長。
其二:天工省朱表。
明帝有言:凡有才能坐穩江山者,皆可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