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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2026-10-07 23:01:16 作者: 東方迎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看著屏幕中血淋淋的畫面與字幕,余朝陽的心緒沉重到了極致。

  忽地,一口滾燙的鮮血自他口中噴涌而出。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終是無法接受這巨大的打擊,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暗中觀護的黑冰台與不良人齊刷刷現身,語氣焦急萬分:

  「陛下!」

  「陛下!!」

  如此巨變,亦瞞不過正在舉行稱帝大典的李善長以及文武百官行列。

  百官們幾乎是下意識的抬腿,可他們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把腿給收了回來,目光齊聚高台上的李善長。

  一朝天子,一朝臣。

  

  儘管很不想承認,但這就是現實。

  權力轉移,他們必須考慮當今陛下的面子。

  堂堂稱帝大典,結果前任明帝一遭暈倒,滿朝文武就急不可耐的前去查看,這讓李善長的面子往哪擱?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了不對。

  人呢????

  我踏馬辣麼大個人呢!!!

  定睛一看,只見李善長一路小跑,向著余朝陽方向衝去。

  就連那一群正值壯年的內侍,都被他遠遠甩在後邊。

  此時的李善長,又哪還有前些日子連自主站立都做不到的模樣?

  伴隨李善長主動發出信號,一眾群眾也不再有所顧忌,紛紛各顯神通向著余朝陽涌去。

  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趕超李善長。

  好端端的一個稱帝大典,一時間竟是雞飛狗跳不止。

  夜已經很深了。

  應天城的喧騰散得乾乾淨淨,只剩更鼓,一聲一聲,敲在空曠的宮牆裡。

  內侍端著燈,輕手輕腳地推門進去。

  榻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

  余朝陽就那麼平躺著,兩隻眼睛直直地望著樑上的木頭,一動也不動。

  不過才半日的光景,他的臉就塌下去了一層,眼眶發青,顴骨凸出來,嘴唇乾裂起皮。

  那雙曾經看誰都能看穿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沒有半分光。

  內侍手裡的燈晃了一下,他險些把燈摔在地上。

  「陛……」

  「陛下醒了!」

  他把燈往案上一放,轉身就衝出門去,腳下的鞋都跑掉了一隻。

  「來人!快來人!」

  那聲音一路穿過迴廊,穿過兩道宮門,撞在夜裡,格外刺耳。

  沒過多久,院外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人。

  李善長沖在最前頭。

  他如今已經登基稱帝了,身上那身龍袍還沒來得及換成常服,只在外頭胡亂罩了一件外袍,帽子也沒戴正。

  他一腳踏進門,先看榻上的人,再看內侍,聲音都是抖的。

  「陛……您沒事吧?」

  余朝陽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無力地擺了擺。

  那隻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落回了被子上。

  李善長站在原地,一時沒了聲。

  房裡靜得可怕,只剩燈芯爆響的聲響。

  過了很久,久到李善長以為他已經睡過去了。

  榻上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干、啞、澀、低,渾然不像余朝陽曾經的聲線。

  「善長。」

  「你如何看待那些北方蠻夷?」

  李善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在榻前,望著那張被燈光切成兩半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答。

  明明他已經坐上了那把椅子,明明滿朝文武都改口稱他陛下了。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腰還是下意識地彎著,手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帝王的威儀,他一點都拿不出來。

  臣子的心思,他倒是一絲都沒丟。

  他想了很久,才照著心裡最實的那句話說:

  「北方蠻夷……少智而尚武。」

  頓了頓,又補上四個字。

  「不值一提。」

  余朝陽笑了。

  那笑聲起得很輕,接著就破了,像是風從破窗紙里漏進來,一聲,又一聲。

  「少智而尚武。」

  「不值一提。」

  他反覆念著這兩句,念到後面,聲音里已經聽不出是哭還是笑。

  是啊,少智而尚武,不值一提。

  可誰又能想到,最後竟是這群蟲豸奪了江山,坐了龍庭,讓漢家子弟在黑地里熬了整整數百年?

  他做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改學堂,改工商,改帝制,改海禁。

  造船、鑄炮、開海、通商,把這條路鋪得又寬又直。

  可那都是給原本的歷史鋪的。

  如今的【至高殿堂】,名額已定。

  一個朝代,只出一個名額。

  他就是想把路再鋪一遍,也沒有門了。

  一步之差,滿盤皆輸。

  功虧一簣……空悲切!

  一股火從心口直頂上來。

  他要叫這群蠻夷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轉過頭,望著李善長。「善長,北邊那個族,是禍根。」

  「你今日看他溫順,看他低頭,看他穿著漢家的衣裳,說著漢家的話。」

  「中原,遲早要亂在他們手裡。」

  李善長站著,神色萬分奇怪。

  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底下,慢慢地橫著比了一下。

  「殺?」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割一茬,還有一茬。」

  「當……亡國滅種!」

  第二日,朝會。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沒提恩賞,沒提大赦。

  李善長坐在上頭,底下文武分列。

  他把調兵的令符點了出來,把糧草的數目報了出來,把北上的三路大軍,一路一路,點了將。

  「揮師北上。」

  大軍一路北上。

  過淮,過河,過齊魯。

  沿途的州縣一路放行,糧車跟在後頭,車輪壓著路面,晝夜不停。

  走到北平府,隊伍停了下來。

  北平府至今歸朱元璋管轄。

  要借道,不是易事。

  將領先遣了使者在城下等著。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城門開了。

  大門是完全敞開的,沒有留一道縫,吊橋也放了下來,直直地搭在護城河上。

  一匹高頭大馬,慢慢從城門裡走了出來。

  馬上騎著一個老人,老得不成樣子,背脊卻依舊挺直。

  頭頂的白髮被風吹起來,根根分明。

  腰間別著一把長刀,刀鞘上落了塵,卻是磨過的。

  他把馬勒在軍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遍這支南來的大軍。

  「北平朱元璋……」

  「願為明帝開路。」

  將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他也不再廢話,抬手一揮,隊伍浩浩蕩蕩地繞過北平府,直直殺向草原。

  馬蹄踏過的地方,草皮翻起,塵土拉成一條長長的線。

  將領騎在馬上,看著前頭空蕩蕩的草原,把令下了下去。

  「高於車輪者,皆斬!」

  一陣微風吹過,剛剛還豎著立在車旁的那隻車輪,緩緩地,平躺在了地上。

  車輪倒著,靜靜地貼在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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