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老人眯起眼睛盯著塔吉,
「他要只是躲事還好,就怕他憋著別的壞!」
塔吉臉上露著疑惑,
「牌子能幹啥?!」
聽到這句話,老人怔住,眼睛裡全是複雜,
「等合適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塔吉心下不解,不過他已經習慣了,每次問起牌子的事,阿爺和阿爸都隻字不提。
老人收回手,轉身走到火堆對面坐下,把樺木棍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去找碎骨。」
「哦。」
塔吉點頭,靠著溝壁慢慢閉上眼睛。
老人則是一直盯著火光抽著菸袋。
良久,老人看向一旁蜷縮著的小虎崽,嘆出一口氣,
「哎——!」
「作孽啊!」
他這次匆匆下山,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尋孫子。
其它的事都不重要,人沒事最要緊。
可眼下孫子人是找到了,
卻偷了虎崽子,又把牌子借給了額爾和木,
這兩件事,像兩塊石頭擱在他心口,想放放不下。
老人抬起頭,望著溝沿上方那一窄條灰濛濛的天。
這時,天空中開始飄起小雪,雪粒子落在他臉上,他就那麼仰著臉,眯著眼,像是在聽什麼。
忽然,他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悶,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往外漏,堵不住,也抓不著。
這種感覺他以前有過。
那年冬天被野豬獠牙劃傷大腿,那天晚上他躺在雪地上,看著頭頂的天,心裡也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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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死,是覺得有些事還沒做完,有些人還沒交代,時間不多了。
從那道傷到今年,又是十幾年過去了。
腿上的疤早就不疼了,但心口這股空落的感覺比那年更重。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極沉的、從胸膛深處翻上來的呼吸聲。
老人轉過頭。
殘虎醒了。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正半睜著,瞳孔在火光里縮成兩道細縫。
麻藥的勁還沒完全過去,它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它已經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種在劇痛中掙扎著的半昏迷狀態。
它的後腿在無意識地抽搐,爪子在雪地上刨了幾下,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發不出來的嗚咽。
老人站起來,走到殘虎身邊蹲下,目光落在它後腿的槍傷上。
縫合的針腳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浸透了,墨綠色的草藥泥混著血水在傷口邊緣凝成了一圈暗褐色的痂。
不致命,但短時間也好不了。
能打中它後腿的人……
碰到殘虎不跑?
到底是什麼人?
這槍法很準。
取出的彈頭雖然變形,但也看出來了不同。
這片林子臨近草原,什麼時候這裡有人了?
他們為什麼來這片林子?
這些問題像北風一樣灌進老人的腦子裡,每一個都帶著刺。
他抬起頭,看著溝沿上那堵半人高的雪牆。
雪牆外面,風雪正在變大。
碎雪變成了雪片,落得比剛才密。
他把手按在殘虎的脊背上,掌心裡傳來虎的體溫。
雙眼卻看向雪牆外的林子。
似乎有心理感應一樣,
篝火旁的陳軍同樣抬起頭看向黑暗的林子,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怎麼了?」林燊看著陳軍,
陳軍轉頭,「沒啥,感覺咱們應該能碰到正主了。」
「正主?!」
「嗯,就是養殘虎的人。」
陳軍沒有繼續往下說,伸出手臂將林燊摟入懷裡,
「別想了, 你靠著我睡會吧。」
雪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停。
陳軍早已醒來,火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
林燊靠在他肩膀上還在睡,呼吸均勻,騎槍橫在她膝蓋上,槍管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
母虎趴在火堆對面,把虎崽圈在自己腹下,尾巴搭在虎崽身上像一條毛毯。
公虎臥在松樹下,那條纏著繃帶的前腿收在胸口,
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睛,耳朵不時轉一轉,
它醒著,或者說,一夜都沒睡熟。
陳軍輕輕把林燊的頭從自己肩膀上移開,讓她靠在身後的倒木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北邊的林子被一夜的雪蓋得嚴嚴實實,每一根松枝上都壓著厚厚的一層白。
空氣冷得發甜,吸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遠處的山脊線在晨光里變成了一道淡金色的邊,天亮了,但太陽還沒翻過山樑。
這時,公虎已經睜開眼睛,定定的看著陳軍。
沒過多久,公虎也已起身,慢慢向著林子裡走去。
陳軍同樣發現了公虎的動作,回身拿起火堆旁的樹枝,重新將火堆架起來。
動靜驚醒了劉兵,他晃了晃腦袋,起身走了過來。
「那頭公虎幹啥去?」
「尋山劃界。」
「尋山劃界?」
陳軍失笑,
「就是出去轉一圈,順便用尿液標記領地。」
劉兵翻了個白眼,
「草,你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說著還捶了陳軍一下,
「我也帶人去轉轉,順便看看套子有沒有收穫。」
「好,遇到公虎,你們避讓點,別走太遠。」
聽到這話劉兵腳下一頓,
「公虎能走出去多遠?」
「最多不超過一里,它現在帶著傷,不會走太遠。」
劉兵點頭,
「那還好。」
說著叫上兩名戰士,直奔昨天下套子的地方走去。
太陽翻過山樑的時候,林燊醒了。
她把騎槍靠在倒木上,走到陳軍身邊,
「奶茶一會就好。」
陳軍回頭,看著林燊微笑,抬手指了指架在火堆旁的一個行軍飯盒。
飯盒裡正冒著熱氣。
林燊目光掃了一圈,
「劉兵哥呢?」
「他去帶人看看套子。」
林燊點頭,這時候也發現了公虎不在,
「公虎呢?」
「進林子了,走了有一會。」
陳軍回著話,將兩塊奶豆如放進飯盒,沒一會飯盒中的熱氣就傳出陣陣奶香。
奶香味一下子就吸引了小虎崽,毛茸茸的耳朵抖動兩下,粉嫩的鼻翼開始聳動。
下一秒,
它就掙開了眼睛,然後快速從母虎身旁站起身來,歪著腦袋看著陳軍,
「得,看來這奶茶咱們是喝不上了。」
林燊看著小虎崽嘴角上翹,直接對著它招手。
這時,東邊的林子裡突然傳來一聲虎吼,是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