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繩是你阿媽留給你的。你阿媽的東西你能掉了?」
他把樺木棍往雪地上一戳,
上前一步,
把孫子的臉轉過來對著火光。
「說實話!」
「被……被借走了。」
「借走?」
老人看著孫子臉上那道血痕,
額角還有一塊淤青,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給了誰?」
「額爾和木大叔。」
老人眉頭皺的更深,
「你知不知道你那個牌子的份量。」
「我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因為他是索亞的叔叔?」
塔吉不說話,布滿血絲的雙眼露出濃濃的擔憂。
聽到牌子只是給了額爾和木,老人心下倒是穩了幾分,
他知道那個額爾和木,
「哎——!」
老人嘆氣,
「塔吉,索亞是個好女子,但她不是好婆娘的坯子。」
「阿爺,你為什麼總這麼說?」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樺木棍從雪地上拔出來,走到火堆旁坐下,往火里丟了塊木頭。
火星子濺起來,在兩個人中間亮了一瞬又滅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下頜那道舊疤拉得又長又深。
「你阿媽嫁給你阿爸的時候,」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掏東西,
「帶了三條狍子腿、兩張熟好的鹿皮、一口新打的鐵鍋。」
「她進咱家門第一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把全家人的早飯做好了才去叫我起床。」
「你奶奶活著的時候,逢人就說,她這個兒媳婦是山神爺送來的。」
塔吉坐在火堆旁,低著頭不說話。
「你阿媽,一輩子沒讓你阿爸操過一回心。」
老人抬起眼睛看著塔吉,
「你知道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人一輩子不操心?」
「不是她多能幹,是她心裡裝著一桿秤,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分得清清楚楚。」
「該她做的事,不用人催。不該她做的事,不用人攔。」
他把手裡的木棍翻了翻火堆里的木頭,火星又濺起來。
「索亞呢?」
「你見過她給她阿爸阿媽做過一頓飯沒有?」
塔吉張了張嘴:「她……她不是那種……」
「她不是那種圍著灶火轉的女人。」
老人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無餘,
「我知道。她騎馬騎得比男人好,打槍打得比男人准。」
「她走到哪兒都喜歡讓人聽她的,誰不聽話她就瞪眼睛。」
「你以為這叫本事?」
塔吉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這叫被慣壞了。」
老人把菸袋從懷裡掏出來,裝了一鍋煙,
湊到火堆上點著,抽了一口,
「索亞她阿媽生了四個兒子,就得了這麼一個閨女,從小就當眼珠子捧著。」
「她阿爸在世的時候,自己捨不得吃的野蜂窩,全留給這丫頭。」
「四個哥哥弟弟誰敢惹她哭,她阿爸拎著棍子滿林子攆。」
「她自己不想學家務,她阿媽也不逼她,說閨女還小,大了自然就會了。」
老人彈了彈菸灰:
「結果呢?今年多大了?十九了。」
「連個狍子皮都熟不好,縫出來的針腳有筷子頭那麼粗。」
「想教,晚了。她那脾氣早就定了型,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管不住。」
「你要是娶了她,你管得住她?」
塔吉抬起頭想說什麼,老人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以為我不希望你找媳婦?你以為我老糊塗了,看不得年輕人好?」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那張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臉,
「我在這林子裡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的人比你見過的狍子還多。」
「什麼樣的女人能跟你過一輩子,什麼樣的女人不出三年,就能把你家折騰得雞飛狗跳。」
「你阿媽要是還活著,她也不會同意你找這樣的姑娘。」
「索亞不壞。」
塔吉的聲音很悶,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她就是厲害了點。」
「厲害?」
老人把菸袋從嘴邊拿下來,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你以為一個女人厲害,就是嗓門大、脾氣硬、不服管?」
「塔吉,真正的厲害女人,是把男人管得服服帖帖,還不讓他在人前丟面子。」
「你看看你阿媽,你阿爸在世的時候,哪回出門不是體體面面的?」
「家裡什麼時候斷過糧?柴火什麼時候少過一根?」
「你發燒三天三夜,誰背你走三十里山路去找薩滿?是你阿媽。」
「你說你阿媽厲害不?那可是三十里山路啊!」
說出這句話,老人的聲音裡帶著顫音。
塔吉的肩膀微微發顫。
老人看著他那副模樣,沒再說下去。
他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站起來,走到塔吉面前,
把那隻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按在孫子的頭頂上,停了好一會兒。
「塔吉,不要被索亞那個丫頭拖累了。」
塔吉抬頭想說話,被老人打斷,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次來這裡幹啥?」
「是不是額爾和木告訴你的地方?」
塔吉點頭。
「我聽說了,索亞那丫頭出來找弟弟了,到現在都沒回去。」
「他弟弟跟什麼人有來往你心裡清楚吧。」
塔吉再次點頭。
「知道就好,那些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濫。」
「我知道阿爺,不過索亞也討厭那些人。」
「哼!」
老人冷哼,看著自己孫子,陣陣搖頭,
「那你知不知道額爾和木幹啥的?」
「啊?他咋了?」
老人拍上塔吉腦袋,
「你別以為額爾和木是啥好人!」
「那些人哪個不是他教出來的。」
「還有,你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親侄女,為啥不自己出來找?」
「阿爺,額爾和木大叔,就是出來找了,有急事這才回去。」
聽著自己孫子還在替外人說話,老人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笨蛋。」
「大山里他能有什麼急事?」
「我看他是出來遇到事了,要出去躲事,不然管你借什麼牌子。」
塔吉到現在沒有想明白,
老人壓下胸中火氣,嘆氣,
「塔吉,平時額爾和木也能出去,可這次為什麼偏偏借你的牌子?」
塔吉搖頭,
「他是要一個保險!」
「有了這個牌子,沿線卡子的人都不會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