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虎從陳軍身前轉過身,和母虎並肩走到陳軍身前。
此時公虎體力已經嚴重透支,
陳軍看得出來,它的前腿在微微發顫,
那條拖在地上的前腿每一次承受重量的時候都會抽搐一下。
但它還是站著,和母虎一起,把陳軍擋在它們身後。
嘴角不住上揚,心裡升起的暖意,驅散了剛剛出現的寒涼。
「卡啦——卡啦!」
陳軍沒有繼續看著前方的林子,而是低頭壓著子彈。
「嘎巴嘎巴。」
子彈裝完後,陳軍伸展著身體,慢慢活動著胳膊肩膀。
後背傳來陣陣輕微的撕扯痛,
「看來回去要被媳婦罵了。」
這個功夫,
林子裡再次傳來頭狼的嚎叫,
那些原本驚懼逃竄的野狼,開始向著頭狼聚集。
「吼——!」
公虎盯著眼前的林子嘴裡發出一聲嘶吼,
吼聲中沒有絲毫懼怕,反倒是帶著躍躍欲試的挑釁。
陳軍走到公虎身旁,左手按在了虎頭上,
「逞啥能。」
「嗚——!」
公虎低鳴一聲,布滿的搖頭甩掉陳軍左手,
然後又往前邁了一步,虎尾巴伸出擋在陳軍腿前。
「呵呵。」
陳軍低頭髮笑,沒有再上前。
這公虎還是很講義氣的。
林中狼影又開始移動,
不再像之前那麼繞,現在直接跑到陳軍他們身後。
頭狼沒有再發出嚎叫,它悄悄從一棵樹後露出腦袋,雙眼遠遠盯著陳軍他們同一個方向。
它要把這一人二虎圍在中間,切斷他們退路。
陳軍所盯著方向的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能讓公虎母虎如此緊張的就是那隻殘虎。
殘虎一點點露出身影,
最先出現的是一雙灰白色的眼睛,
懸浮在老松樹下的暗處,像兩團被凍住的磷火。
然後是粗壯的脖頸,皮毛被鐵鏈磨得稀碎,
最後是整個龐大的身軀,貼著地皮,悄無聲息地往前走了一步,
它鼻孔里呼出的白氣都壓著,極細極緩地散在冷空氣里。
不過林間突然轉向的寒風還是把它的氣味暴露出來。
它趴在那裡,姿態懶散得像一頭在穀倉門口打盹的家貓。
前爪收在胸口,後腿蜷在腹下。
那條受過槍傷的後腿拖在身後,創口還在往外滲血,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灘暗紅色的圓斑。
但它好像感覺不到疼。
不是忍著,是根本不在乎。
殘虎的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
雙眼只盯著那道人影,
那個能打中它後腿的人,就站在那裡,手裡拎著槍。
尾巴掃動的節奏開始變化,慢慢融入刮過整片林子的風裡。
跟緊張和焦灼完全不在一個拍子上。
殘虎的眼睛不是懶散的。
那雙灰白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鎖著陳軍,瞳孔縮成兩道細縫。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判斷,有把獵物從頭到腳拆解開來的冷靜。
它在看陳軍的槍管指向哪裡,
看他的手指有沒有扣緊扳機護圈,
看他的呼吸有沒有亂。
它的右前爪微微張開,五根爪尖從趾縫裡緩緩伸出來,扎進雪地,又慢慢縮回去。
張開,縮回;
再張開,再縮回。
它聞到了狼血的味道,
聞到了公虎傷口崩裂後湧出來的新鮮血腥,
這些氣味扎進它的鼻腔,但它沒有動。
這時,
殘虎開始煩亂的抖動著耳朵,
一聲聲急促的哨音不斷往它的耳朵里鑽,
微微轉頭看向林子深處,
隨即它又將視線看向陳軍。
陳軍此時也發現了身前兩隻老虎的不對,
它倆的耳朵開始頻繁抖動,鼻子時不時噴出熱氣,母虎更是抬起前爪撥弄耳朵,
顯然它們聽到了什麼聲音,
這種聲音陳軍卻聽不到。
「嗚嗚——」
身後林子裡狼群似乎也受到了影響,一聲聲煩亂的嗚鳴響起。
陳軍回頭片刻,臉色大變,快速將身體躲在身前一棵樹後,
側過身體將眼神向著林子深處延伸。
槍口抬起,隨著陳軍的眼神開始移動。
狼群變得更加騷動,
哪怕頭狼的嚎叫不斷,也沒有壓下這種騷動。
陳軍眉毛皺起,眼神更加凝實。
公虎的爪子在雪地上刨出一道又一道溝痕。
喉嚨里滾出一聲越來越大聲的嗚咽。
陳軍轉頭看了一眼公虎,眉頭皺的更緊。
與此同時,山里,灰袍老人的表情也非常難看,
他把骨笛從嘴邊拿開,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這枚磨得發亮的骨哨,眉頭擰了起來。
不是困惑,而是從心底泛著涼的害怕。
殘虎沒有回來、也沒有回應,這是個不好的信號。
塔吉站在阿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也意識到了不對。
之前看著阿爺弓著背一遍接一遍地吹那枚骨哨。
越吹越急,越急越用力。
可阿爺的表情卻是越來越難看,越來越低沉。
「阿爺。」塔吉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到什麼。
灰袍老人沒有理他,
他把骨笛含在嘴裡又吹了一次,
之後他把骨笛從嘴邊拿下來,大拇指在吹口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動作很慢,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塔吉不敢再打擾阿爺。
他從來沒有見過阿爺猶豫。
此時殘虎的尾巴已經做不到之前那樣從容輕掃,
那雙灰白色的雙眼,冷靜正在退去,取代的是越加明顯的煩亂,
「吼——!」
輕吼出聲,殘虎晃動著腦袋,再次抬頭的時候,
那雙灰白色雙眼裡開始浮現出癲狂。
「嘩楞!」
虎爪拍在脖頸上被陳軍打斷,僅剩不到一米的鐵鏈發出一聲脆響。
鐵鏈的脆響像一根針扎進殘虎的耳膜,
像一把刀劃開了它腦子裡最後一層薄薄的膜。
它聽過無數次鐵鏈的聲響,
被拴在柱子上的時候,
被拽著往籠子裡拖的時候,
被灰袍人用樺木棍敲著鼻樑逼它後退的時候。
每一次,鐵鏈被扯動之後它都必須服從,都會發出同樣的響聲。
但,這一次不一樣。
殘虎的瞳孔驟然放大,
灰白色的虹膜被翻湧上來的血絲一層一層染成了渾濁的暗紅。
獸性徹底爆發,
「吼————!!」
殘虎仰天發出一聲咆哮,一道高亢的虎嘯響徹山林。
殘虎動了,
它只想殺人。
殺掉打穿了它的後腿的人!
殺掉將它用鐵鏈綁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