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兵不是沒有想說點什麼打打圓場,
可看陳軍態度,
再加上方獸醫一副用領導壓人的德行,心裡反感不已。
陳軍什麼人他最清楚,
還想以勢壓人,不對,
方獸醫根本還做不到以勢壓人,
就這拙劣的手段,聽著就噁心。
陳軍最後一句話雖然難聽,
但沒說錯!
小韓的眼眶紅了,
不是氣的,是被陳軍那幾句話壓得喘不過氣。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可是……可是領導說了必須帶回去啊……」
「他怎麼這樣?」
劉兵翻了個白眼,
「我去如實匯報團部,至於你們怎麼匯報,稍後我會讓通訊兵配合你們發報。」
說完,劉兵立刻直奔通訊兵。
小韓立刻閉了嘴。
小葛從頭到尾沒說話,低頭看著火堆里斷成兩截的樹枝,若有所思。
方獸醫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
他沒再看陳軍的方向,只是僵坐在火堆邊,
指尖無意識反覆相互摩挲,
面上神色來回翻湧,一刻也定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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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陳軍句句戳破難堪,
心底先是漫開一層羞臊,
愧疚讓耳根子燒得滾燙;
可這份愧疚沒撐片刻,
腦子裡立刻盤算起上頭的任務,
眉頭又死死擰起,眼底浮起幾分焦躁。
他偷偷抬眼,
飛快掃了一眼劉兵離去的方向,
又怯怯瞟了眼陳軍走遠的背影,
兩頭都不敢明目張胆得罪。
另一邊,有領導的交代在先,
完不成任務回去必定挨訓追責。
權衡半刻,
他臉上那點難堪漸漸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刻意堆出來的圓滑神色,
嘴角下意識扯出一點討好的虛浮笑意,
稍瞬,
那笑容僵在臉上,看著格外彆扭虛偽。
他側頭看向身側沉默撥火的小葛,
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帶著幾分圓滑的權衡:
「你說這事鬧的,蘇赫巴魯同志也是太執拗……」
「上頭的安排自有道理,咱們夾在中間實在難做。」
小韓臉色漲紅,正掉著眼淚,
片刻後小韓小聲啜泣兩句,
「他憑什麼那麼說我們!」
「還一網打盡,太難聽了。」
方獸醫立刻換上安撫後輩的和善模樣,
伸手拍了拍小韓的胳膊,柔聲寬慰:
「別哭,事,還有轉圜餘地,咱們靈活應對便是,不用死鑽牛角尖。」
小葛在一旁低頭抽菸,臉色同樣不好看,
不過他倒不是恨陳軍,而是真被陳軍的話說的臊得慌。
方獸醫將小韓和小葛的表情收入眼底,
心裡卻已經打好算盤,
等劉兵那通訊兵發報完畢,他措辭必然兩頭折中,
絕不把矛盾攬在自己身上,
對上多說山林條件艱難、猛虎野性難控,難以順利捕捉;
對於陳軍的匯報只會更加詳盡,最後把他架起來,讓領導定奪。
他蹲在火堆旁,半天沒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架起來!
第一實事求是,
陳軍和林燊在這片林子裡做的那些事,他親眼看見了,所有人也都看見了。
將林燊給公虎灌藥的特異,
將母虎始終守在陳軍身後,
將虎崽對陳軍夫妻二人的眷戀,
實事求是說出;
還有金雕。
五隻草原金雕,排著隊在她手裡接食。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兩種最凶的猛獸,在這夫妻二人跟前都是服服帖帖。
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這是本事,真本事,硬本事。
可光寫這些不夠!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腦子轉得飛快。
匯報不能撒謊,
但怎麼寫,怎麼說,
這裡頭的門道可就多了。
「合理還原」嘛,他對自己說。
陳軍還殺了兩隻老虎,
就算以後抓到馴養人,
那也是老虎!
這塊要提,但不會多說。
至於說林燊給公虎灌藥,公虎對她言聽計從,
這是他們親眼所見,
不過措辭上可以再「生動」一些,
這也不算撒謊,
實事求是嘛。
只是把事實說得更有畫面感一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裡的算盤越打越響。
直接說「他們不配合」不行,
那是給自己找麻煩。
得換個說法,
他們是能人,是獨一無二的能人。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對不對?
他在心裡演練著匯報的措辭:
蘇赫巴魯同志對老虎一家的處置方案與我方存在分歧,
但其野外經驗之豐富、對猛獸習性之了解,無人能出其右。
當前虎崽有傷未愈,公虎、母虎餘毒未清,
若強行捕捉轉運,恐有傷亡風險。
此事建議由蘇赫巴魯同志夫妻二人全權負責後續安置,方可確保老虎一家安全無虞。
他咂摸了一下這段話的味道,嘴角微微上翹,
領導一看,
蘇赫巴魯夫婦這麼厲害,
那老虎的事不找他找誰?
任務完不成,那就是他們不配合,跟他自己有什麼關係?
他一再強調陳軍夫妻的能力,把他們捧得越高,
領導就越會覺得,這事非他們不可。
到時候領導親自出面,看他們還怎麼推?
你不是有本事嗎?
有本事你就上。
你不干,對上的可就不是他一個獸醫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思路高明。
不是他方獸醫要壓陳軍,是組織需要他。
不是他要完成領導的指標,是國家需要這幾隻老虎。
你陳軍不是最懂老虎嗎?
你不是最心疼它們嗎?
那你忍心看著它們沒人管?
你敢讓組織的任務完不成?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伸手烤了烤火。
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把他臉上的笑意照亮又隱藏。
他側頭看了一眼沉默撥火的小葛,
小葛這孩子有底子,回頭得敲打敲打,別讓他被那套「山裡的規矩」帶偏了。
山里人講究本事,可本事再大,也得聽組織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
心裡已經有了一份措辭圓滑、滴水不漏的腹稿。
實事求是的說,
陳軍夫妻是真有本事。
正因為有本事,
所以,
這事,非你們不可。
方獸醫在那頭盤算得入神,嘴角那點虛浮的笑意還沒收乾淨,自以為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可他沒注意,火堆對面,
哲木塔手裡拿著一根粗樹枝,
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火,
眼皮耷拉著,像是快睡著了,
其實哲木塔一直在觀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