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劉兵已經發完電報,回來接著烤肉,
沒有多說,不過動物園人員的目的說的很清楚,
還在電文末尾加了一句,
稍後會有動物園獸醫同志匯報電文,請轉交。
小韓還在抹眼淚,小葛低著頭抽菸。
方獸醫已經起身,向通訊兵走去。
哲木塔掃了一眼他的背影,重新低頭看著眼前火堆。
剛剛他把方獸醫臉上的變化看得很清楚。
他沒念過多少書,可他從小學的東西比書本上那些難多了。
草原上的孤兒,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吃飯。
誰真心給他一口奶豆腐,
誰嘴上說可憐他轉頭就把剩飯餵了狗,他七八歲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那些大人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一個孩子蹲在氈房角落裡,
早就把每一張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拆解乾淨了。
這些人說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落點、手指的小動作,和他們嘴上說的,永遠對不上號。
方獸醫剛才那副樣子,跟他見過的那些人,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哲木塔把樹枝翻了個面,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微微抬了抬眼皮,隔著火堆看向方獸醫。
姓方的正伸手烤火,火光把他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
臉上那點得意的神色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
像是偷吃了羊奶皮子的貓,自以為沒人瞧見,
哲木塔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撥他的火。
他不打算說什麼。
沒必要。
陳軍是什麼人?
到現在除了敬畏,羨慕,哲木塔沒有他想。
方獸醫那些小算盤,或許在陳軍眼裡,恐怕比他手裡這根燒火棍還透明。
想到這,哲木塔嘴角反而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覺得有意思。
他不禁往陳軍那邊看了一眼,
陳軍正靠在母虎身上,
一隻手揉著公虎腦袋,
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公虎打了個響鼻,
陳軍笑著拍了它一巴掌。
原話是,
「傻虎,有人想給你找個地方,一輩子衣食無憂。」
林燊白著陳軍,目光掃過劉兵這邊,
「那個姓方的不僅沒規矩,還是個鑽營之輩。」
陳軍微笑,
「媳婦,犯不上生氣。」
「我說了,我配合不了!」
「這傻虎好的差不多了,估摸著明天晚上我這身體就能恢復力氣。」
「到時候直接進山,姓方的有本事就跟著。」
「就怕他不敢。」
林燊微微點頭,
「我去找兵哥說一聲讓他派人幫咱們取補給。」
見林燊起身,陳軍連忙開口,
「媳婦,不用去,咱們身上東西差不多夠。」
「這個時候就別把兵哥他們拉下水了。」
林燊想了想,重新坐下,
「好,再給你把把脈。」
劉兵這邊狼肉已經烤好,戰士們上前割肉開吃,
劉兵自然沒忘了招呼小葛和小韓。
坐下後,王東湊到近前,小聲開口,
「那個方獸醫還在發電報。」
「他媽的在寫文章麼?」
「別管他,讓他發,我倒要看看他的領導會說啥。」
劉兵頭也沒抬頭,回著王東,眼睛裡隱著精芒。
他也琢磨好了,
電報隨便發,只要你留下文字就好,
到時候說不上能用上一用。
滿洲里,邊防通訊室。
楊團長坐在木桌前,
手裡夾著一根煙,
菸灰蓄了老長一截,沒彈。
他面前攤著兩張電文紙,
一張是劉兵發回來的簡報,
另一張是通訊兵剛抄了一半、還在等續傳的方獸醫匯報。
通訊兵戴著耳機,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楊團長把劉兵那份電文又看了一遍。
其實不用再看,
他已經看了不下三遍,每個字都背得出來。
電文寫得簡明扼要:殘虎已斃,虎毒已解,老虎一家暫留營地……
末尾單獨起了一行:
「稍後會有動物園獸醫同志匯報電文,請轉交。」
楊團長盯著這最後一行字,嘴角浮起一絲譏笑。
「請轉交」,
這三個字用得講究。
劉兵不是直接抄送,不是「請閱示」,不是「請知悉」,而是「請轉交」。
他把自己的匯報和方獸醫的匯報分得清清楚楚,
中間劃了一道槓,明明白白地告訴楊團長:
這是兩碼事,我的匯報是我的匯報,他們的是他們的,您分開看。
這小子不孬。
楊團長彈了彈菸灰,
把電文紙放在一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知道劉兵在玩什麼把戲,
方獸醫的電文是「匯報」,是單獨走的通道,那就是要存檔的。
將來真要翻舊帳,白紙黑字擺在那裡,誰說了什麼、誰的意思、誰在中間耍了什麼心眼,一目了然。
劉兵這是給方獸醫挖了一個坑,還笑眯眯地告訴他「您請」。
楊團長把搪瓷缸子擱下,缸子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另一邊,電台還在響。
通訊兵的鉛筆在紙上刷刷地記,已經抄了好幾頁。
楊團長看了一眼手錶,
從方獸醫開始發報到這會兒,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還沒完?」
通訊兵摘下半邊耳機,擦了把汗:
「報告團長,對方還在發,中間停了一次,估計是在打草稿,然後又說『續傳』。」
楊團長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動作不快,但菸頭被碾得粉碎。
他媽的,寫文章呢?
一份匯報,半小時沒發完。
這得多少廢話?
要麼是翻來覆去地湊字數,要麼是字斟句酌地給自己留後路。
越是想耍心眼的人,寫得越長。
因為心裡虛,得把每個窟窿都堵上,得把每句話都磨圓。
真正的硬茬子匯報,三言兩語就交代清楚,多一個字都懶得寫。
他想起劉兵電文里那句話,
「老虎一家暫留營地」。
暫留。
這兩個字有意思。
就一個「暫留」,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他越是輕描淡寫,信息就越重要,
楊團長不知道那營地里發生了什麼,
按理說劉兵應該回報的更詳細,
但他恰恰沒有,
信息越少迴轉餘地就更多。
反觀到現在未停的電台,楊團長眉頭已經舒展,
「發吧,發的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