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營地這頭，
方獸醫正在斟酌著措辭。
通訊員低頭髮報，看也不看他。
劉兵已經吃完東西，靠在一棵樹前抽菸。
另一邊陳軍喝過藥湯，有些犯困，
「媳婦我先睡了。」
林燊幫他蓋著毛毯，
「嗯，不把不仁巴圖帶過來麼？」
陳軍沒睜眼，
「不用，他已經不重要！」
「他也撐不住我們的善意。」
「知道了。」
林燊知道陳軍早已不再相信不仁巴圖，
她起身往身前火堆里加著樹枝，
重新坐回陳軍身旁，
聽著陳軍平緩的呼吸，林燊將頭靠在他肩膀，慢慢閉上眼睛。
......
電報聲終於停了，
楊團長又拿出一根煙，這次他沒抽，只是夾在指間，
迎著燈光看著完整的第二封電報，
「呵呵，這是想當狀元麼？」
「真髒！」
他不認識方獸醫，
但從這篇寫了半小時還沒發完的電文來看，
這人倒是個會辦事的。
楊團長將香菸點燃，深吸一口煙，
「原件立刻送達，副本存檔封存。」
「是。」
第二天一早，
電文已經被送到動物園傳達室，
主持全面工作的主任辦公室房門很快被敲響。
「進。」
「主任，邊防那邊送來的電報。」
「哦，給我。」
十分鐘後，
馬主任把電文紙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
「好！好！太好了！」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圈，
又回到桌前把電文撈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方獸醫寫得確實詳細，
從母虎肩胛的咬傷到公虎那隻瞎眼，
從虎崽的骨裂處置到金雕怎麼在天上排隊接食，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紙。
馬主任看得兩眼放光，看到「五雕齊飛、列隊接食」那段，
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這個蘇赫巴魯！這個林燊！能人啊！大能人啊！」
他根本沒注意到方獸醫在電文里埋的那些彎彎繞，
什麼「建議全權負責」、什麼「若強行捕捉恐有傷亡風險」，
這些暗藏推責的話術，馬主任一個字都沒品出來。
他滿腦子就一件事，
四隻東北虎，兩大兩小，活生生的，就在林子裡等著他去接。
他大步推開房門，對著走廊就喊起人來，
很快，
兩個副主任，還有負責動物園保衛的管理科科長快步走出各自辦公室，向這邊走來，
其中一名年輕的副主任稍稍落後半步，
很隱晦的跟管理科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沒有說話，最後進入馬主任的辦公室。
「來，都坐，老侯你看看，這是方長平發來的電文。」
「小石，小梁你們也看看。」
「一公一母，兩隻崽子，一家四口齊齊整整！」
「這要是往園裡一放，那是什麼陣仗？」
「臨市去年想弄一隻東北虎，打報告打了一年，連根虎毛都沒見著。」
「咱們一下子弄四隻，還是個完整的虎家庭！這不得讓他們眼紅幾年？」
馬主任顯然心頭的興奮沒有過勁，
言語中仿佛這四隻老虎已然是唾手可得。
「方老蔫這回可立了大功了，」
馬主任整了整領口，聲音里壓不住那股得意勁兒，
「這次事辦得踏實，寫得也清楚，你看這一條一條的，多詳細！」
「咱們議議看看提前把接收的事定下來。乾脆修個虎山！」
說完他坐回椅子裡，
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咧嘴，心情卻好得不行。
「那個蘇赫巴魯和林燊，能在林子裡把老虎治得服服帖帖的，這本事不一般，」
他咂了咂嘴，
「等老虎運回來，得好好謝謝人家。」
「到時候讓辦公室備份禮，弄點菸酒啥的，別讓人家說咱們動物園不懂禮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對了，讓他們再多備一份，給邊防的楊團長也送過去。人家在中間協調，咱們不能裝傻。」
馬主任把煙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開始暢想。
他仿佛已經看見了那個畫面，
四隻東北虎蹲在新修的虎園裡，威風凜凜，
籠舍外面圍了三層參觀群眾，
省報的記者舉著照相機咔嚓咔嚓地拍，標題他都替記者想好了，
「我市動物園成功引進完整東北虎家庭種群，系省內首例」。
「省內首例啊，」
馬主任自言自語，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慢悠悠地散開，
「這成績，誰比得了？」
他越想越坐不住，
又從椅子裡站起來，
走到牆前，
看著動物園平面圖，
用手指點著那片林區的位置，嘴裡念叨著，
他完全忘了方獸醫在電文末尾還提到過，
那夫妻倆似有不同處理意見。
這個細節，馬主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此時電報已經傳到了年輕的石主任手上，梁科長湊到近前一起看了起來。
至於那位最先看的侯主任，此時正低頭吸著煙，
眼神掃過還在看地圖的馬主任，嘴角露出輕蔑，瞬間消失不見。
石主任越看眉毛皺的越緊，身旁的梁科長臉色也變的不好看，
兩人快速交換過眼神，他們已經都看明白了電文里的東西。
這時馬主任已經走了過來，
「怎麼樣，都看完了吧？」
侯副主任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沒急著接話。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子，
喝了一小口，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主任說的是，四隻東北虎，還是完整的一家子，這放在全省也是獨一份。」
「咱們動物園要是能把這事辦成了，年底總結寫上去，那可不是一般的分量。」
馬主任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那點得意的神色又濃了幾分。
侯副主任笑了笑，話鋒一轉：
「不過主任，這事急不得。方長平的電文我也看了，寫得確實詳細。」
「可仔細一琢磨，他光寫了老虎怎麼好、蘇赫巴魯夫妻怎麼厲害，卻沒說這老虎怎麼運、誰來運。」
「這大冬天的，幾百里路，四隻老虎，三隻帶傷，這可不是拉一車大白菜。」
說著他抬眼看了一旁的石副主任，
「小石年輕，腦子活。」
「跟林業那邊也熟，又是部隊轉業，」
「這事讓他牽頭，我在後邊給他搞保障，再合適不過。」
「當然，這事最終還是主任您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