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極慢地抬起頭,朝對岸那張巨大面具看去。
嘴唇動了動,像是問了一句話。
沒有人聽見他問什麼。
只看見那面具上的綠霧忽然一停。
過了兩秒,面具下那對墨綠的光,慢慢轉向林燊,又慢慢轉回來。
然後,那聲音忽然近了。
近得就像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
楊團長接過電報時,手還是穩的。
只掃了前兩行,眉頭就擰住了。
這不是劉兵平時發報的口氣。
劉兵的電文,短,干,條條清楚。
可這張抄報紙上,密密麻麻,像是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搶著發出來的。
錯字比對的還多,有幾處乾脆是重複的詞。
「體型巨大……堪比小山……磨盤大小……成群……目標山脊西側……」
他一句一句看下去,眼睛越睜越大。
電報最後,劉兵寫了三個字。
「是蛛母。」
楊團長把紙捏住,整個人像被從後腦勺澆了一桶冰水。
蛛母。
這詞他聽過,
那封帶著訣別的電報里,就有這個詞,
當時他只當民間志怪故事,根本沒有在意。
只是相信這東西體型大,
可現在,劉兵的電文就在手上,
用最亂的句式,報了最不該有的事。
「上報。」楊團長只說了兩個字。
可電報早在他看之前,已經同時傳向戰時前指和京城。
紅牆內,等待室里只剩兩個人,
傅團長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面前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他又抽出一根,點著。
對面,杜雪蓮的警衛也坐著,手裡夾著煙,沒點。
兩人偶爾對視一眼,誰都沒開口。
天已經半亮,
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
牆上的掛鍾已經過了六點。
會客廳的門還關著,一點要開的跡象都沒有。
傅團長把煙叼在嘴裡,起身走了兩步,又坐下。
就在他又要續上一根時,走廊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急,但不亂。
是高靴底砸在水泥地上的響動,
一下一下,穩但極快,正朝這邊來。
傅團長和那警衛同時站起。
一個年輕參謀站在門口,
手裡捏著一頁紙,臉上的表情像剛被人從冷庫里拉出來。
參謀沒有直接敲門,先是平復三次呼吸後,這才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
門從裡面開了一道縫,隨即又關上。
幾秒鐘後,門被打開,參謀走了進去,等待室這邊重新靜下來。
傅團長看不見裡面,只看見那參謀進去時,肩膀繃了一下。
他手裡那根煙一直沒點著。
打火機握在掌心,已經攥出了汗。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那個參謀的臉色。
不等他再想,會客廳的門開了。
出來的是杜雪蓮,步子很急,
她沒停,目光一掃,落在這邊警衛身上,右手一抬:「去XX機場,快!」
那警衛像被按了開關,抄起大衣就往外走。
杜雪蓮經過傅團長身邊時,只匆匆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極快,卻重。
傅團長下意識點頭回應。
可「XX機場」四個字,已經像針一樣扎進了他耳朵里。
那不是普通地方。
專機已經動了。
說明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傅團長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慢慢把煙塞回煙盒。
又過了不到五分鐘,傅老爺子終於從門裡出來。
步子仍是穩的,鞋底擦過地面,一下一下,和來時一樣。
可傅團長一眼就看見了父親眼底的擔憂,
深,但藏不住。
老爺子在門口站了站,
這才想起自己兒子,
目光在等待室里掃過,然後落在他身上,低聲道:「走,路上說。」
傅團長沒問,只跟上去。
他知道,能讓父親眼裡露出那種神色的事,他問也沒用。
兩人穿過走廊,外頭天光已經亮起,
傅團長看見杜雪蓮那輛汽車已經先一步出了大門。
他給父親拉開車門。
傅老爺子坐進去,沒閉眼,只看著前頭。
「煙。」老爺子抬手。
傅團長沒有猶豫,掏出煙盒抽出煙遞給老爺子,
車發動起來。
老爺子吐出一口煙,再次開口,
「慢點開!」
說完,頭已經看向窗外。
傅團長轉身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此時他不能打擾父親。
陳軍和林燊回到營地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們是從冰溪方向走回來的。
兩人步子不快,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沉。
戰士誰也沒敢先開口,
只把目光在陳軍、林燊和那道早就不見的綠影之間來回挪。
劉兵手裡的槍還端著,槍口朝下,指頭卻僵在扳機上。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才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
「那……那個面具人……是個啥東西?」
陳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像雪地里被風吹開的一角。
他慢慢把手伸進兜里,又看了看林燊,才低聲道:
「他啊……」
陳軍頓了頓,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之前是人。」
劉兵眼珠子一鼓,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戰士也全看過來,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沒人再問出第二句。
「啥叫『之前是人』?」
劉兵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
「現在不是了?」
陳軍沒再解釋。
他轉身朝火堆邊走,林燊跟在旁邊,也是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
「那他現在算啥?」劉兵追了半步。
「算個還知道回來找東西的執念。」陳軍說。
這話更讓人糊塗。
劉兵還想再問,被哲木塔從後頭一把拽住。
「別問了。」哲木塔臉色還沒恢復,嗓子啞得厲害,「有些事,不如不明白。」
劉兵嘴唇動了動,到底把話吞了回去。
遠處的山脊的響動還在繼續,
那道綠煙追出去的方向,像把整個清晨的光都帶走了一塊。
陽光從東邊投下來,把雪地照得發白。
可越白,剛剛的事就越像是假的。
陳軍坐在火堆旁,接過林燊遞來的熱茶,沒喝。
他抬頭望了一眼山脊西側。
「追上了?」他低聲問。
「繞過去了。」林燊接道。
「他不想現在跟蛛母碰。」陳軍像在自言自語,「他還有東西沒說。」
良久,林燊再開口,
「咱們去了,他們怎麼辦。」
陳軍抬頭,正看著劉兵和一眾戰士正看著自己。
眼底多了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