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母剛剛只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極短,像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壓過。
幾顆血紅的眼珠在斷樹後晃了晃,又慢慢轉開了。
陳軍卻覺得後頸像被冰碴掃了一下,整片背都僵住了。
它沒有過來。
它只是盯著山脊西側。
八隻血紅的眼珠在灰白天光里亮得發沉,像在搜尋什麼,又像在聽。
它的前足微微挪了半步,
那龐大的身子緩緩調轉方向,
將那條剛被它推出來的黑路甩在身後。
陳軍心裡突然一陣發躁。
不是怕。
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頭扯他。
不重,卻極清楚,像心口拴了根細線,被人隔著山樑一拽。
他強壓下那異動,第一是時間回頭去看林燊。
林燊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極重地點了點頭。
陳軍的心「咯噔」一下。
此刻兩人都有這種感覺,
那就不是錯覺。
西邊有東西。
之前林燊夢裡,還有今天剛剛入定都有感應,
只不過自己此時也有了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這很不正常。
「小軍……」林燊剛開口,那巨物已經動了。
蛛母沒給他們半點反應的時間。
龐大的身軀猛地一衝,像一座黑紅色的肉山朝西滾去。
所過之處,雪泥翻飛,斷木沖天。
它比先前更快,
腹腔拖在地上,擦出一道又深又寬的溝,
裡面的濁液四下飛濺,濺在哪,哪裡就「嗤」地騰起一道白煙。
緊接著,之前那密集的聲音又響了。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細碎,
從蛛母身體上下、腹腔縫隙、足節交接處同時湧出來。
陳軍瞳孔一縮,是小蜘蛛。
磨盤大小,黑亮如鐵。
有的貼地疾爬,有的直接攀上沿途樹幹,樹枝被它們壓得亂顫。
那聲音不是別的,正是它們攀爬時爪足鑿進樹皮里的響動。
它們跟著蛛母,像一道會流動的黑潮,從林間漫過去。
不是追,是隨。
劉兵僵在原地,臉白如紙。
可只有一瞬。
他猛地轉身,撲向通訊兵。
報務員還半跪在電台旁,手指發顫的翻譯著電文。
劉兵不等譯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別譯了!立刻發!蛛母已出山!體型巨大目測……有蜘蛛群……磨盤大小……數量多到數不清!目標山脊西側!」
那戰士咬著牙重新按上電鍵。
急促的發報聲立刻響起來,和遠處蛛群爬行的「噠噠」聲攪成一團,像兩把針同時往耳膜上扎。
陳軍仍站在營地最前,手心全是汗。
就在蛛母和那黑潮即將沒入林子的當口,山脊方向,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忽然出現了。
從那片被蛛母撞碎的岩壁後,極快極穩地朝這邊過來。
陳軍呼吸一窒。
那顏色他認得。
綠霧貼身,快得像鬼,又輕得像煙。
「是那個面具人。」他低聲道。
林燊已經上前一步,站到陳軍身邊,符紙在指間慢慢繃緊。
那道人影沒看蛛母,也沒停。
他只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筆直地掠來。
「走,咱倆迎上去。」
說完陳軍拉起林燊,迎著那道綠色人影走了過去,
碰巧的是,方向又是那處冰溪之前。
陳軍和林燊剛走出幾步,身後就有人動了。
一個年輕戰士提起槍,邁步要跟。
腳剛踩進雪裡,陳軍頭也沒回,只抬起右手,極用力地一擺。
那戰士像被釘住了,腳跟硬生生收住。
「班長,他們……」
「別動。」哲木塔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
那戰士張了張嘴,沒再往前,只把槍抱在懷裡,眼睛死死盯著陳軍和林燊的背影。
哲木塔站在雪坡上,臉色白得嚇人。
他目直勾勾鎖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綠影,喉嚨里像含著一口冰,半天才擠出聲:
「千萬別過去。」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高上很多,比前句更清楚,也更冷:
「你們看看,那是人麼?」
幾個戰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墨綠色的影子已經近了,
看上去好像腳不沾雪,周身像裹著一層活霧。
綠霧裡,只露出一個極淡的人形輪廓。
那頂殘破羽冠在風裡半垂,像幾根枯骨從腦後又長了出來。
最重要的是那人上半身被一張巨大地面具擋住,
面具上的紋路在綠霧的包裹下,仿佛活過來一樣,
沒人再敢動。
哲木塔慢慢蹲下去,把照鬼石重新攥回手裡。
不看那影子,只把石頭貼在自己額頭上,極輕極輕地念起什麼來。
晨光從東邊翻過山脊,將那綠影照得更實了一分。
可越實,越不像人。
陳軍和林燊還在往前走。
兩人的步子出奇地一致,
此刻兩人心裡似乎像有什麼東西在那條冰溪邊上等著他們。
陳軍和林燊已經走到溪邊。
對面,那墨綠色的影子也停了。
兩方隔溪而立,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眾人遠遠看著,只覺那面具突然變得格外清楚。
整張臉都像從霧裡浮出來的。
紋路、裂痕、燒焦的黑洞,一點一點顯露。
可最讓人發毛的,還是眼眶。
空蕩蕩的。
偶爾有墨綠色的濃霧從裡面湧出來,像兩股不會飄散的煙,慢慢纏到面具兩側。
那霧裡有東西,像字,又像蟲,一翻一翻,看不真切。
陳軍和林燊站在溪邊,被那綠霧罩住了,誰也沒動,誰也不說話。
他們沒開口。
營地所有戰士更是什麼都聽不見,
只有一陣極低的吟唱似的東西,從面具里透出來,飄過冰面,飄進每個人耳朵里。
不是詞,不是曲,只是一種很老很老的調子。
那調子拐著彎,往人腦子裡鑽。
一個戰士忽然轉頭,看向哲木塔。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不約而同地盯著他。
因為那吟唱聲,竟和哲木塔口中極低極輕的調子,異常相似。
哲木塔像沒察覺,仍蹲在地上,嘴裡念著。
劉兵已經拉著通訊兵的胳膊,跑到了眾人身邊,
「繼續發報!」他嗓子發緊,「把這個情況一起報上去!」
通訊兵沒應聲,手已經按上電鍵。
發報聲變得更加密集起來,
和那陣似吟非唱聲、和遠處還沒散盡的「噠噠」聲,攪在一起。
營地里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夢裡。
溪邊。
陳軍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