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的門再次關閉,
等待室只剩傅團長一人,
時間流走,天已經一點點泛白。
戰時前指紅色電話響了,
主官放下電話後,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
遠在NM軍區的營地已經響起緊急集合的哨子。
楊團長已經登上卡車,
營地大門大開,一輛輛滿載的卡車魚貫而出,
最後幾輛車尾還掛著火炮。
山里,營地,
陳軍卻覺得時間過得越來越慢,這夜怎麼還沒過去。
營地周圍能砍的樹已經砍了大半,近處的林線被硬生生清出一道十幾米寬的口子。
火堆也被劉兵他們加大,火光更盛,映照著所有人的臉。
每個人都醒著,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劉兵坐在雪地上,把最後一匣子彈壓滿,又數了一遍。
幾個戰士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纏布條,有的在擦刺刀。
沒有口令,也沒有鼓勁。
該說的,剛才都喊過了。
剩下的,就是等。
陳軍站在營地北邊,面朝山脊。
鑿擊聲沒停。
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密,卻更沉。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他聽得出,那東西已經開始嘗試在往外拱。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抬頭,它會不會已經出來了。
身後有人叫他。
是陳勇。
他走過來,手裡攥著半塊乾糧,沒吃。
「你說,人這輩子是不是真有躲不過去的東西?」
陳軍看了他一眼。
陳勇的臉被風吹得發紅,嘴唇有些發乾,
「有。」陳軍說。
陳勇點點頭,像早就知道這答案。
「我老家的老人說,山裡有山神,也有山鬼。」
「山鬼吃人,山神保人。可有時候,山神也靠不住。」
他頓了一下,
「這時候,就得自己上。」
陳軍沒接話。
「我以前覺得這是迷信。」
陳勇把乾糧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
「現在不覺得了。「
陳軍接過來,咬了一口。
乾糧凍得發硬,嚼在嘴裡像木屑。
他沒吐,硬咽下去。
「這世上好多事,不是信不信的事。」陳軍說,「是沒碰上的人聽了也只當故事。」
陳勇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陳軍看著他離開後走向林燊。
「咋樣?」
「好多了。」
林燊站在火堆旁,臉色比之前好了些,可還是白。
她披著陳軍的毯子,顯得更瘦,
「這東西為什麼要出來?」
聽著林燊的話,陳軍掃了一眼昨夜那處冰溪,
「會不會跟那個面具人有關係?」
林燊沒直接答。
她朝山脊方向又望了一眼。
「肯定有關。」她說,「不然,他不會說讓咱們這兩天別過山脊。」
陳軍心裡一動,
「他是不是主動去找的這玩意?」
林燊看著他,「有可能。」
「他已經不是人了,不過又不像完全沒了人性。」
說完林燊走到火堆邊,蹲下,把幾根符紙重新排了排。
火光照著她半張臉,另半張被樹影遮著。
陳軍站在她身後,沒再問。
天邊,露出灰白。
天快亮了。
這時,
山脊里一聲鑿擊落下後,久久沒有迴響。
營地同樣也安靜下來。
所有人同時抬頭站立,朝山脊看去。
那裡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這種突然停下的靜,比先前任何一聲巨響都更讓人發慌。
陳軍慢慢攥了攥拳頭,
「出來了。」
這時電台響得毫無預兆,
「嘀——嘀嘀——」
短促的信號聲刺破營地,竟比剛才那陣寂靜更讓人心驚。
劉兵幾乎是彈出去的,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通訊兵身邊。
那戰士半跪在地上,手按耳機,另一隻手飛快地抄著碼。
「別慌,一個字別錯。」劉兵壓低嗓子。
可他自己的手指都在輕輕發顫。
信號持續得比之前時久,不是定時聯絡那種短促的「報個平安」,是一封完整的電報。
「團長給指示了。」通訊兵興奮的低聲說道。
劉兵沒應。
他盯著電台指示燈,看著碼一組一組往下落,神色竟一點點穩了下來。
有團部的命令,就有後援,有後援,他們就有機會。
其他戰士聽著電台的聲音,也齊齊轉頭,眼裡的光都亮了三分。
可不等訊號接收完,山脊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不是鑿擊,不是落石。
是整塊山壁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生生撞開。
緊接著,一聲嘶鳴響起。
瘋狂,壓抑,像從鐵皮鼓裡擠出來的,尖得人耳膜生疼。
那聲音在山林間炸開,驚得樹上最厚的殘雪簌簌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
密集到分不清點子的爬行聲緊隨其後。
那聲音從山脊方向漫過來,
劉兵抄起槍,朝山脊方向搶了幾步。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小山大小的黑影,正從山脊那邊的林子裡移動。
「隱蔽、戒備,不要開槍。」陳軍的低喝響起。
那東西行進時,身邊那些大樹像枯草一樣被生生撞斷。
粗壯的松木被它前足一撥,從根部折斷,帶著積雪和泥根朝兩側倒去。
它沒有走,是在推。
整個林子被它推出一條黑黝黝的路。
巨大的腹腔拖在身後,表面覆著新生的甲殼和未乾的粘液,
所過之處,地面都陷下一層。
陳軍沒有退。
他站在營地最前方,林燊站在他身旁,符紙捏在指間。
大黃和鐵頭伏在雪地里,喉嚨里滾著極低的吼聲。
兩隻老虎沒發出任何聲音,但它們頭頸的毛已經根根炸立。
天還沒有全亮。
可他們看清了。
四對血紅的複眼,正從撞斷的樹影間亮起。
就算所有人對這個東西的巨大有了種種猜測,
可當蛛母真正出現的時候,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哲木塔的臉比雪還白。
他原本攥著照鬼石,嘴裡低低念著什麼。
可蛛母從那片斷樹露出身形後,他念到一半的聲音就斷了。
手裡的照鬼石「啪」地摔在腳邊,他都沒察覺。
他只是看著,兩隻眼睛越睜越大,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嘴唇抖了一下,
「它怎麼……長這麼大了?」
「陳軍……」林燊在身後極輕地叫了他一聲。
陳軍沒回頭,
「都別動。」
他知道,那蛛母早看見他們了。
不過此時,八隻複眼正盯著別處,沒一隻往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