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母沒有停。
它用前足掃開自己那些蜘蛛,
硬是把自己的身子當成了車,朝乾屍碾過去。
乾屍被一足掃中,橫飛出數丈,砸穿了半面牆。
不等它起身,蛛母已經貼上去,毒顎張到極限,一口咬住它的左肩。
「嘶啦——!」
蛛絲在蛛母毒鄂涎水下,迅速被腐蝕溶解,
乾屍不敢任由蛛母咬住,
掙脫間乾屍小半邊身子連蛛絲帶皮肉被撕開,露出裡面黑灰的風乾皮肉。
它一腿踹在蛛母顎根,借力掙出,
左臂已經廢了半截,卻仍像沒事一樣,原地一擰,反手抱住蛛母前足,整個人攀了上去。
綠霧貼著蛛母的甲殼燒,所過之處,黑甲「嘎嘎」開裂。
蛛母吃痛,仰天狂嘶。
它竟不再甩脫,而是把那隻被纏住的前足往地上死命砸去。
一下,兩下,三下。
乾屍還掛在足上,身子一次次撞進凍土裡,骨頭與地面發出鐵器般的碰響。
可他的右手始終不松,反而越摳越深。綠霧越漲越濃。
「嗤——!」
它硬是把蛛母那截足尖掰斷了。
蛛母發出一聲不同於之前的嘶鳴,身體向一側傾斜,
嘶鳴聲全是瘋。
它猛回頭,
一口將身邊小蜘蛛吸入,幾十隻磨盤蜘蛛被它的口器卷進去,殼碎汁濺。
新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出來,覆在傷口上。
與此同時,另一批小蜘蛛像得了令,飛也似地朝村子四周散開,攀上樹幹,躍上牆頭,吐出大片灰白蛛網。
層疊之間,把村口、屋頂、樹冠連成一片,像給整座枯村扣上一張巨大的蛛網天幕。
乾屍抬起頭,兩個黑窟窿般的眼眶裡,綠霧已經變成深碧色,像兩團從地底返上來的鬼火。
它沒有逃,反而慢慢站直。
被撕開的左肩掛著半片爛皮,纏的蛛絲斷了大半,露出下面黑瘦如鐵的軀幹。
「呵呵,老師真不知道這吞噬同類,是你交給蛛母的?」
「還是蛛母交給你的。」
面具人阿格迪,此時已經抱起雙臂,饒有興趣地看著。
「呃——!」
乾屍被打出真火,低吼一聲,猛地再朝蛛母正面衝去。
綠霧在身後炸開,伸出像兩隻巨大的綠手,抓住沿途幾隻小蜘蛛,生生捏碎腐蝕。
而後它自己躍起,一頭撞在蛛母頭顱正中。
「砰——!」
蛛母的頭被撞得往後一仰,八足亂踏。
這一幕看得阿格迪不覺中手臂已經放下。
乾屍沒有停,一隻手爪抓住蛛母口中毒鄂,
另一隻手爪連砸,每一擊都帶出一道深碧色的霧刃。
一人一蛛,在枯村中央打成了兩團交纏的狂風。
原本就只剩架子的房屋被帶倒,樹木被生生撞斷,雪土與綠霧攪在一起,天光都暗了下去。
阿格迪站在樹上,綠霧貼著身體,紋絲不動。
「原來你教我的手段,果然還有留手。」他低聲道。
阿格迪早猜到這老東西會留後手,
可真正確定這一眼的瞬間,他還是沒能壓住那股從骨子裡翻上來的憎惡。
綠霧猛地一漲,像被誰從體內點了一把火。
按在樹幹上的手猛地收緊,樹皮「咯」地陷進去一塊。
整根橫枝都跟著微微一顫,爆裂的樹皮碎屑落在半空就被綠霧化了。
他閉了閉眼。
綠霧慢慢收住。
可面具下那兩點墨綠,仍像被激過的烈火,久久壓不平。
「你果然……。」
他低聲道,聲音細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
「該死。」
他再次慢慢抬起面具,朝遠處看去。
那些小蜘蛛還在結網。
村口、屋頂、樹冠,全被灰白蛛網連成一片。
網越結越厚,像給整個枯村蓋了層不透光的繭。
阿格迪沒去管。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蛛網,極不經意地掃向村中那口井。
井口依舊黑沉沉的,像一直睜著的眼。
他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了。
營地。
動靜傳過來時,陳軍正坐在火堆旁。
「砰——轟——」
一聲接一聲,西邊那片老林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對撞。
地面時不時顫一下,火堆里的灰都跟著跳。
劉兵早就坐不住了,把槍一提,幾步搶到營地西側,半蹲在地上,朝山脊方向看。
戰士也全上去了,槍口壓著,保險全開了。
「這他媽又是什麼?」劉兵嗓子發緊。
陳軍沒動,
他仍坐在原地,連頭都沒回。
林燊站起來,目光也朝西邊去,臉色平靜。
「蛛母和那東西碰上了。」陳軍說。
「啥那東西?」劉兵回頭。
「從葫蘆嘴跑出來那個。」
劉兵一僵,半晌才把槍托往肩上抵了抵:「你咋知道?」
話剛出口,劉兵又想到了什麼,
「那個面具人告訴你的?」
陳軍點頭,「嗯。」
劉兵又是一僵,之前他可是什麼都沒聽到,
不光是他,所有戰士都沒聽到那面具人說過什麼。
剛想急,通訊兵從後頭跑過來,喘得厲害,手裡捏著一張抄報紙。
「劉排長……團部急電!」
劉兵一把接過來。
他先掃了一眼,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平穩下來,嘴角也放鬆了幾分。
「楊團長帶人來了,還拉著炮。」
說著他走到陳軍身邊,把電文遞過去。
陳軍沒接,也沒看,「是好事。」
「團長命令我們後撤。提供坐標,炮擊。」
劉兵說完舔了舔嘴唇,頓了頓,又靠近一步,聲音壓低:
「上面派了專門的人過來。是杜雪蓮首長。」
這話林燊聽到了,表情也放鬆兩分,
「綠霧?」
陳軍把菸頭從嘴邊拿下來,聽著杜雪蓮能來,他心裡也湧出一股說不上的踏實。
「應該是。」
看著眼前欲言又止的劉兵,陳軍嘴角扯出一抹笑,
「我說,你記錄,把最新情況報上去吧。」
「哦,好!」
陳軍深吸一口煙,看向山脊西側,
「那個面具人是非人生物。」
說出第一句,停留了兩秒,
「應該還保持著對人的善意。」
劉兵手一頓,一道墨痕劃在了本子上。
「從那個面具判斷,他應該就是哲木塔口中的那個智慧大薩滿。」
說完陳軍彈飛手中菸頭,順勢抬手一直山脊,
「那裡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聖地——蛛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