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很快被發出,
陳軍只說了關鍵信息。
至於他和面具人的約定,
還有他和林燊同時感到的那股「召喚」,一個字都沒提。
有些話,得爛在自己肚子裡。
上報必須上報,
這些信息對上要有個交代,特別是杜雪蓮的到來,
他估摸著,杜雪蓮就是奔著綠霧所來,
這麼長時間過去,估計她那邊的研究一定有進展,
之前他有過懷疑,但都被眼前緊急的情況打斷,
直到林燊前後提醒了兩次,
剛剛他坐在火堆旁,沒幹別的,
而是努力回憶著那面具上的符文,和之前那處基地里的石台上篆刻的圖案進行對比。
可惜陳軍不認識,不明白什麼意思,
但也找到了許多相似之處,
最重要的是,眼前面具人的身份是薩滿。
陳軍抬頭看了一眼面具人消失的方向。
那些面具上的符文他看不懂,
建國前,這片地方不是現在的格局,那時候,薩滿不是跳大神的,是能坐在台子上的人。
薩滿才是所謂神權正統。
他們也是統治者維護對內統治的神權實施者,或者說是工具。
回想這幾天的經歷,
陳軍發現他忽略了最重要的兩點,
一個是綠霧,
另外一個是長生,
當初的雅子獲得了長生的手段,也許也是狀態,
眼前的面具人也是如此。
仔細回想,
明顯眼前的面具人更加了解綠霧。
雅子只是擁有,但未曾見她使用過。
陳軍重新坐在火堆邊,像入了定。
他手裡的煙早就燃盡了,只剩一截灰白的菸蒂夾在指間,他也沒扔。
他的目光落在雪地里某處,像在看火,又像什麼都沒看。
可劉兵知道,他腦子裡一定在轉。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得雪地發白。
西邊山脊的動靜越來越大,不是撞,不是砸,是成片成片的東西在撕扯。
樹木折斷聲、蛛群爬行聲、地面震動聲,混成一種讓人牙酸的響。
營地里沒人說話。
戰士們的臉被日光照得發白,槍口都朝西邊壓著,不挪半寸。
劉兵有心摸過去。
哪怕不上前,只是到高處看一眼,把準確的坐標報回去,等楊團長的炮營一到,幾輪下去,就是一座山也能掀了。
他這麼想著,腳卻沒動。
他偷偷看了陳軍一眼。
陳軍還是坐著。
林燊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兩口子一個坐一個立,像在同時聽著什麼。
劉兵和他們待得久,知道這不是裝出來的沉。
陳軍這人,越這樣,事越大。
他不敢問。
這兩天的陳軍,和以前認識更加不一樣。
不是生分,是整個人都浸在另一種東西里了。
那東西不是他們這些扛槍的人能碰的。
他有些看不懂陳軍了。
剛剛,他甚至有點怕。
不是怕陳軍害他,是怕陳軍現在面對的那些東西。
「兵哥。」陳軍忽然開口。
「咋了!」劉兵條件反射地挺直身體。
「先別去。」
陳軍說,聲音不高,卻像知道他已經動了那心思,
「現在的動靜,貿然過去別再惹上變故。」
劉兵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明白陳軍了的意思,
不管蛛母在那邊跟什麼東西對上,
那倆東西正打得凶,炮彈落下去,是不是打得到另說。
怕的是把兩邊的注意力全引到他們這邊。
一旦成群的蜘蛛反衝,他們這些人都得交代。
「等著它們自己消耗?」劉兵像是明白了陳軍的意思。
陳軍這才轉過頭,他的眼睛很靜,
「對。」
停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天空的太陽,
陳軍再次開口,
「午時一到,我們過去看看。」
劉兵一怔。
他想問「和誰」,轉念一想這話有些傻。
還能跟誰,當然是林燊,
另外有些事,不能問。
他朝陳軍點點頭,
「那我們?」
「等信號,一會給我把信號槍。」
「好。」
這時,
西邊又起一聲巨響。
太陽更高了,雪地亮得刺眼。
劉兵眯起眼,朝山脊那邊望了望。
白的雪,黑的林,還有更遠處那團偶爾翻起來的裹著灰的綠霧。
林燊走近陳軍,
「時間差不多了。」
此時枯村已經沒了,
整片地面像是被犁翻了幾遍,斷牆、梁木、瓦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蛛絲在殘垣間橫七豎八地掛著,像一場灰白的大雪落了一半。
日頭已經爬高,可這村子上空像蒙著一層灰膜,連光都透不進來。
那是小蜘蛛結成的網。
蛛絲上散著小蜘蛛的屍體、殘肢。
有的屍體乾癟,有的屍體碎裂四散,
有些則不能稱為屍體,而是殘渣,
這是蛛母造成的。
蛛母還在打。
它傷得極重。
半邊甲殼被綠霧燒得翻卷,前足斷了兩截,另一隻前足只剩半根骨節還支著。
可它不退,
已經徹底瘋了,越傷越狂。
小蜘蛛還在往它嘴邊涌,蛛母口器一卷,成片的蜘蛛變成漿水,被它吞進去,又從傷口處翻出新肉。
那新肉紅紅黑黑,來不及成形就結痂,痂又裂開,再被綠霧燒爛。
乾屍立在廢墟中央。
它身上那層精心纏裹的蛛絲已經快沒了。
胸腹、後背、肩頭的蛛絲被蛛母的顎和綠霧撕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灰暗乾癟的皮肉。
有些地方能看見肋骨,像貼在石頭上的乾柴。
可它仍沒有敗相。
步子極穩,每一次閃避都快得看不清。
綠霧在它身周凝成數條長索,像活蛇一樣絞向蛛母。
阿格迪立在樹上,眼裡的綠光越來越冷。
「你用來護身的絲,也快沒了吧。」他低聲道。
可就在乾屍又一次側身時,阿格迪的目光停住了。
乾屍的左臂和右腿露了出來。
那兩條肢體,不對。
不是枯的。
別處都是黑灰的干皮,像被火烤過、被風抽過。
可那兩條手臂和小腿,皮膚雖然也舊,卻是實的。
有肉,有筋,緊實的很,跟活人無異。
乾屍每一次發力,那裡的肌肉還會繃一下,能看見一條極淡的紋理在皮下滾過。
阿格迪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你拿什麼東西,補了自己?」他低聲道。
這就不是苟延殘喘,
那老東西已經不只是「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