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蛇………」
林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不等說完,林燊的表情再變,
滿眼全是擔憂。
因為那條黑蛇已經撞上了乾屍,
就在乾屍即將踏入人繭裂縫的那一刻,
乾屍的手已經摸在裂開的人繭內壁上,
那雙空洞的眼眶剛轉向黑蛇的方向,蛇頭已經撞到了它的胸口。
這一下極重,
乾屍整個身體被撞得離地飛了出去,
「吼——!」
不甘的嘶吼響起,
乾屍那張本就沒有麵皮的臉,變得猙獰恐怖,
乾屍砸向肉山肉壁上,依然向後滑退,
而黑蛇絲毫沒停,身軀落在肉山表皮上,蜷縮彈射,直奔乾屍捲來。
「老師,我來取我自己的東西了!」
阿格迪一步踏入人繭裂口,身體完全進入前,轉頭對著幹屍說了一句。
「吼——!」
乾屍再次發出一聲嘶吼,
吼聲幾乎蓋過肉山和人繭的心跳聲。
聲音里的不甘,全部化為瘋狂的憤怒。
此時黑蛇已經死死將乾屍纏住。
「砰砰!」
乾屍掄起雙臂瘋狂的砸著蛇身。
鱗片炸裂,紅色血液滲出,
轉瞬間威風的黑蛇,已被染紅,
但它沒有鬆開,反倒是更用力的纏繞。
阿格迪整個人已經進入人繭,
人繭裂口開始慢慢閉合,
內壁上的肌理紋路中,快速的生長起紫紅色的肉芽,
肉芽伸長著相交、纏繞、融合。
裂紋越來越小,最終閉合。
「不——!」
「啊——!」
見到這一幕,乾屍口中終於發出兩聲所有人都能聽懂的人語,
憤怒、絕望。
陳軍張著嘴,視線從人繭移向黑蛇,又從黑蛇移向林燊。
林燊還在看那條蛇。
自打黑蛇出現那一刻開始,
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阿格迪,沒有看乾屍,沒有看人繭。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條黑蛇身上。
林燊的眼眶竟然紅了。
這時,
死死纏繞乾屍的黑蛇有了變化,
它原本巨大地身體,就像泄了氣的皮球,
瞬間乾癟縮小。
「我要去救它!」
林燊聲音響起後,她已經向著肉山跑去。
「媳婦!」陳軍大驚。
陳軍不知道林燊口裡的「救它」是救誰,
但肯定不是乾屍。
「嘶……」
一道響脆的聲音從林燊口中發出,
那條縮小的黑蛇似乎聽到了什麼召喚,蛇頭轉向林燊,迎上她的視線。
暗金色的豎瞳在煙塵中亮著,對著林燊的方向停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瞬,但陳軍看得清清楚楚,
那條蛇,在看她,在看林燊嘴上墨黑色的骨笛。
然後,
它迅速脫離乾屍,掉落再肉山表皮上,彈射遊走,方向正是奔著林燊而來。
林燊的嘴唇抬了抬,眉毛已經彎了下來,
陳軍看見她抬起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向前跑的速度更快了。
乾屍從黑蛇纏繞中脫困,
根本不去看已經縮小的黑蛇,
直奔已經閉合的人繭衝去,
它胸口的空洞裡,灰黑色的液體正汩汩流出,
上身骨頭被黑蛇纏繞斷裂大半,身軀已經呈現出不正常的歪斜,
但它的頭顱始終對著人繭,對著那條已經不存在的裂縫。
沒有麵皮的臉頰上,那兩排赤裸的牙齒,正往外流著說不清顏色的液體。
乾屍衝到人繭前,顫抖著停了一瞬。
那張沒有麵皮的臉正對著閉合的裂縫位置,
空洞的眼眶裡碧綠色的暗光劇烈閃爍。
看著那道已經完全癒合的縫隙,
看著那些肌理紋路重新合攏,
看著人繭表面恢復了之前那種光滑的、活物般的質感,像是從來沒有裂開過。
然後它掄起了雙臂。
第一下砸下去的時候,人繭表層被砸出一個深坑。
灰黑色的組織液從裂開的表皮里濺出來,噴在乾屍身上,順著它的骨骼往下淌。
它沒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它掄著兩條乾枯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往人繭上砸。
每一拳都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狠勁,
手臂砸在肉壁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咔咔……」
它的左臂開始斷裂,
最後只剩半截骨頭掛在肘關節上晃蕩。
但乾屍像是完全沒有痛覺,
掄著那截斷臂繼續砸,骨茬刮在人繭表面,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刮痕。
右臂也斷了,
小臂從中間折成兩截,
它用斷口處最銳利的那一端去戳,去捅,去撬。
人繭表皮雖然血肉模糊,但整體卻紋絲不動。
乾屍的嘴裡開始發出聲音。
不再是「呃「、嘶吼」,
也不再是那兩聲絕望的「不」「啊」,
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
從胸腔深處往外擠,嘶啞、破碎、斷斷續續,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骨縫裡磨出來的。
它在哭。
乾屍在哭。
那張沒有麵皮的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
兩排赤裸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喉嚨里湧出的液體順著下頜淌下來。
但陳軍感覺他就是在哭。
從身體最裡面往外的哭。
一邊哭一邊砸。
左臂斷了就用右臂,右臂斷了就用肩膀撞。
它像個瘋子一樣撲在人繭上,斷骨插進進人繭破開紋路里,拼命地撕。
想要將人繭重新撕開一道裂縫。
可惜,人繭表面雖然徐柔模糊,但裂口傷痕正在快速癒合。
乾屍終於倒下,它趴在人繭前,
暗紅色的液體從它身上每一處裂口裡往外滲,在肉山表面洇開一片。
它抬起頭。
沒有麵皮的臉對著人繭。
空洞的眼眶裡,慢慢亮起綠色亮綠色火光。
「阿格迪——!」
它嘶吼出這個名字。
聲音在枯村上空炸開,蓋過了肉山和人繭的搏動聲。
然後乾屍爬起來。
它拖著斷了大半的骨架,歪斜著身體,一步一步走回人繭前。
這一次它沒有再砸。
它把整張臉貼在了人繭表面,貼在裂縫癒合的縫隙上。
兩排赤裸的牙齒緊緊咬住那道消失的縫,咬合力大到下頜骨發出「嘎吱」的碎裂聲。
它在咬。
它想把那道人繭重新咬開。
陳軍看著這一幕,後脊樑發寒。
他從沒見過這種恨。
更沒見過這種絕望。
陳軍不再去看乾屍,
不想,也不願。
身前林燊的速度又快上幾分,奔跑中她的身體竟然開始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