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抬起,正看到那條變小的黑蛇正向林燊快速遊走。
陳軍腦子裡響起跟阿格迪的約定,
是不是就跟這條黑蛇有關。
抬頭看向乾屍還不斷絕望撕咬的人繭,
這一切早就在阿格迪的算計中。
又看向身前迎向黑蛇的林燊,
她師門那位能與阿格迪論道數十年的人物到底是何樣風采。
林燊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不像剛才那樣不顧一切地沖了。
越靠近那條蛇,她的步子越輕,越慢。
陳軍跟在她身後幾步的地方停住了,沒有上前。
對面而來的黑蛇速度同樣降了下來,
已經能看清黑蛇,
黑蛇身體縮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不到,但依然是條大蛇,
蛇身依舊還有小臂粗細,
鱗片不再像之前那樣泛著冷光,顏色暗了許多,帶著一層灰。
黑蛇抬起頭,暗金色的豎瞳對著林燊的方向,亮著。
它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林燊在它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沒有伸手,沒有撲上去。
先是慢慢蹲下來,
蹲到和蛇頭差不多的高度,
然後慢慢抬起右手,手心朝上,攤開。
露出之前林燊吹響的黑色骨笛,
「小玄……」
她的聲音很輕,透著激動,
是一個人在叫一個很久沒見的名字。
帶著試探,帶著不確定,帶著一種「你認得我嗎」的小心翼翼。
黑蛇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它的豎瞳收縮了一瞬,又放大。
身體抖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名字打中了什麼東西。
「你看。」
林燊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得幾乎只是一個氣音,
「看這骨笛,小玄。」
她又往前挪了半寸,手依然攤著,沒有靠近,沒有碰它。
她在等,等黑蛇認出骨笛。
黑蛇的尾巴動了。
它緩緩從盤踞中展開身體,一寸一寸地朝林燊的手遊過去。
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動作都慢。
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確認。
它的頭湊到林燊的手心上方,停住了。
一人一蛇,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林燊的手沒有動,但她嘴唇在抖。
陳軍看到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
黑蛇忽然伸出信子。
細長的蛇頭在林燊的手指尖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像在吻她。
然後它的頭緩緩低下去,整個腦袋落在了林燊的手心裡。
冰涼的、濕潤的觸感傳來。
林燊的手終於動了。
她輕輕合攏手指,摸到了蛇頭上那些細密的鱗片,摸到了它下頜處一道陳舊的疤痕。
那道疤痕她摸到的一瞬間,整條手臂都抖了一下。
「你還在。」
她的聲音一下子破了。
「你真的還在。」
黑蛇在她手心裡蹭了一下。
很輕,但很慢。
像是想把頭埋得更深一點。
它的尾巴不再顫抖了,緩緩卷了上來,
繞過林燊的手腕,繞了一圈,像是要把她拴住。
林燊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黑蛇的鱗片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把臉埋在自己的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動著。
她的右手始終托著蛇頭,
左手抬起來慌亂的掏出藥粉,
在黑蛇身上那道還在在流血的傷口,一遍一遍的上藥。
黑蛇從她手心裡探出腦袋,將頭貼在她的臉頰上。
冰涼的鱗片貼著她滾燙的臉。
它不動了,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歇一歇的地方。
陳軍站在幾步外,沒有出聲。
他第一次看見林燊這樣。
他見過她冷靜開槍的樣子,
見過她殺伐果斷的樣子,
見過她咬牙堅持的樣子,
但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陳軍沒有上前,也沒有喊她。
他只是轉過身,把目光戒備的看向乾屍。
乾屍還趴在人繭上,兩排牙齒死死咬住那道已經癒合的縫隙。
它的身體在抽搐,暗紅色的液體從每一處裂口裡往外滲。
它的嘶吼已經變了,從「阿格迪」變成了無意義的、斷斷續續的氣音。
人繭沒有裂開。
乾屍造成的傷口快速癒合,除了殘留表皮上的液體之外,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阿格迪就在人繭中。
陳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林燊。
她還蹲在那裡,黑蛇盤在她手上,一人一蛇靠在一起。
她的肩膀還在抖,但已經比剛才輕了。
陳軍把槍收起來,慢慢地走過去。
走到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媳婦。」
林燊沒有回頭,但她點了點頭。
陳軍蹲下來,和她平齊,看著那條盤在她手上的黑蛇。
此時黑蛇的體型又再次縮小,
蛇身纏繞在林燊手腕,蛇頭伏在手心,
陳軍的接近,黑蛇已經抬起頭吐著蛇信,
暗金豎瞳也看著陳軍,
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
只是在看。
「這是……?」
「玄蛇。」林燊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經比剛才穩了,「叫小玄。」
「你師門的?」
林燊點頭。
陳軍沒有追問,不是時候。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親昵的在玄蛇的腦袋上輕輕碰了一下。
玄蛇沒有躲,
冰涼的鱗片貼著他的指尖,
還不等陳軍降手抽開,
玄蛇猛然咬在陳軍手腕之上,
「臥槽!」
應激起身,陳軍就要甩掉黑蛇,
「別,它不會傷害你!」
林燊眼中露出驚訝,看著陳軍手腕流出血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媳婦,它不會傷害我,但它在吸我的血啊!」
陳軍只感覺右手小臂,傳來酥麻,手背上的血管已經變了顏色,
哪還不知道這黑蛇在幹什麼。
「吸就吸點吧,你氣血那麼濃怕啥!」
陳軍表情僵住,
這是自己媳婦說的話?!
這個功夫,黑蛇已經脫離林燊手腕,緊緊纏在陳軍右手上。
也不再吸血,
身體再次縮小,蛇頭咬在自己蛇尾上,金黃色的蛇眼看了眼林燊,一道灰白的肉膜緩緩遮住豎瞳。
「走吧。」林燊站起身來,竟然笑了,
「帶它一起。」
陳軍木然抬頭,看著林燊,
眼眶還是紅的, 笑容浮現在臉上,
一時間心裡說不上的心疼。
好像被黑蛇吸血換林燊的笑容也不虧。
「小玄是我師門的守山獸。」
「之前我也只以為是傳說故事,連我師傅也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