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底層的通道像一張由無數血管組成的網,
那些液體沿著這張網往四面八方流去,往更深處流去。
而那些液體流經的路徑,正好經過人繭藏身的位置。
人繭的兩根肉根悄悄伸了出來。
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兇猛直接,而是貼著地底岩層的表面緩緩延伸,像兩條在黑暗中摸索的觸鬚。
肉根頂端的口器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齒,但這一次它們沒有咬碎任何東西。
那些液體順著通道滲過來,等液體漫過肉根表面,然後肉根的膜層開始吸收。
沒有一點動靜。
從外面看,肉根表面沒有任何動作,但那些接觸到的液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吸進去。
灰黑色的液體沿著肉根內部的管道往上走,
暗紅色的液體也跟著往上走,
所有從蟲屍里滲出來的東西,
所有被異類蜘蛛遺漏的養分,
全部被那兩根肉根悄無聲息地接管了。
人繭在偷吃。
也只敢偷吃。
蟲巢底層漸漸安靜下來。
異類蜘蛛的獵殺已經結束了。
通道里能跑的蟲子都跑光了,跑不掉的都被碾碎、吞噬。
那些吃得太飽的異類蜘蛛停在原地,
腹部鼓得發亮,八條腿半縮著,肉芽也垂下來。
陣陣破裂之聲從它們的身體上傳出,
它們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再次生長,那些破裂聲正是外皮甲殼撐裂生長的聲音。
蟲屍鋪成的厚毯上,只剩下零星幾隻半死不活的蟲子在碎殼堆里抽搐。
通道里瀰漫著一股濃重腥臭味,
人繭躲在蟲巢最深處。
開始將肉根悄悄收回。
兩根暗紅色的肉根從地底緩緩拔出來,帶出最後幾縷蟲漿和碎殼。
它們收縮回人繭的肩膀處,在肩膀處慢慢融合,肉根與軀幹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
人繭的身體還在膨脹,但速度已經放緩了。
吸夠了。
蟲巢被絞殺後留下的液體,異類蜘蛛遺漏的養分,順流而下的蟲漿,全都被它悄悄吸進了身體裡。
現在它體內積攢的能量已經足夠。
開始蛻變。
人繭的表面開始龜裂。
那種接近黑色的紫從軀幹中心向四周擴散,裂開無數條細密的紋路。
紋路里滲出一種暗紅色的螢光,不亮,但在黑暗的通道深處,足夠把周圍的爛泥照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它的軀幹在膨脹,但這次不是生長,是「撐」——像是一隻快要破殼的卵,外殼被內部的壓力撐到了極限。
肩膀處隆起的弧度越來越大,
頭顱的輪廓被撐得變了形,整個身體都在發出一種低沉持續的「嗡鳴」。
那種聲音很輕,但和之前所有聲音都不一樣。
是
一種有目的的、有節奏的嗡鳴。
蟲巢上層,異類蜘蛛忽然集體動了一下。
它們同時抬起肉芽,朝著地底深處轉過去。
那些肉芽頂端的口器一張一合,像是在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但只停了一瞬,它們又收回了肉芽,繼續趴在蟲屍堆里。
地下深處,人繭的蛻變還在繼續。
而地面上,肉山已經失去了耐心。
「咚咚咚……」
巨大的震動從通道上方傳下來,震得整個蟲巢都在顫抖。
那是肉山在爪足和頭頂八根肉芽在不斷掀開地面。
向著地底開始挖掘起來,
每一擊都震得地底蟲巢嗡嗡作響,
但它的身軀實在是太大,肉芽和爪足探入蟲巢通道,身體卻無法進入。
一聲極其憤怒的嘶吼響起。
那聲音在蟲巢通道里來回反射,通道內壁被甄的不斷掉落泥土碎石,
而且這一次,
那嘶吼里有些不對勁。
那嘶吼的尾音里拖著一絲別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同一個喉嚨里同時發出了兩個聲音。
「呃——!」
那聲嘶啞的尾音又響了一次。
乾屍的聲音。
可惜陳軍聽不到。
但黑水聽到了。
但他不知道這聲音的異常。
他趴在樹上,渾身發抖,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被聲聲嘶吼震得的頭暈腦漲,耳朵里也流出了鮮血。
肉山的頭顱已經插入蟲巢,
嘶吼不停,
「咚咚咚——!」
爪足和肉芽向下刺入的更加焦急瘋狂,
地面上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整個通道都在顫抖。
異類蜘蛛動了。
在肉山嘶吼落下的瞬間,異類蜘蛛全部停止了生長。
八條腿同時撐起身體,頭頂的肉芽齊齊轉向肉山的方向,口器一張一合,像是在回應某種命令。
然後它們動了。
異類蜘蛛同時沖向蟲巢內壁。
八條腿勾住岩層的縫隙,頭頂的肉芽猛然刺入,口器張開,咬碎、撕開、扒拉。
它們的動作比之前獵殺蟲群時還要快、還要狠。
碎土、碎石、從內壁上被刨下來,堆在通道兩側。
蟲巢內壁被它們一塊一塊地撕開,腔室之間的隔牆被推倒,狹窄的通道被拓寬。
它們在給肉山清理出空間
「噗通!」
肉山的身體終於進入了蟲巢第一層。
它的八條蛛腿撐在蟲巢底板上,外皮撞在兩側的岩壁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但它太大了。
蟲巢第一層的腔室對它來說還是太窄。
它的身體被卡在入口處,進不去,也退不出。
肉山低下頭顱,對著身後的異類蜘蛛又嘶吼了一聲。
那聲音里全是焦急,全是憤怒。
它的目標就在下面。
它聞到了人繭的氣味,感覺到了人繭蛻變時的嗡鳴。
但它夠不到。它被卡住了。
異類蜘蛛的挖掘速度猛然加快。
內壁的隔牆被推倒,腔室之間的通道被打通。
蟲巢在異類蜘蛛的撕咬下,像一塊被啃食的肉,一塊一塊地消失。
空間變大了。
肉山的身體在蟲巢里還是無法移動。
但它沒有等。
它的八條蛛腿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往前擠了一截。
頭頂的八根肉芽同時向下刺入蟲巢底板,深深扎進那些密密麻麻的通道里。
肉芽順著通道往下伸。
它感覺到了。
人繭就在下面。
它正在蛻變。
那種嗡鳴聲還在持續,從腔室深處往外傳。
肉芽探得越深,嗡鳴聲傳出的震動就越清晰,
肉山的嘶吼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短,帶著一種迫不及待幾乎失控的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