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通道深處,
一棵說不上粗壯的樹上,隱約可以聽見「嘎嘎嘎嘎」的聲音。
那是牙齒不受控制碰撞的聲音,
兩道人影正死死抓住樹幹,雙眼死死的盯著腳下的地面,
還有下面瘋狂湧出的蟲潮。
他倆正是撿了一條命的黑水和沙林。
他們倆親眼看到人繭跳入腳下的枯葉之下。
這裡是通道最寬敞的地方,
是整條通道的中間段,頂高三十幾米,寬處能並排走五六輛卡車。
而且這裡的凍土早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層腐爛的枯葉、碎骨,
下面是不知名的黑褐色黏液,踩上去像踩在爛泥里。
人繭已經陷在這層爛泥的深處。
此時又有了變化,
有軀幹,有肩膀,有頭顱的輪廓,但它沒有手臂、雙腿。
它的雙臂、雙腿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條巨大的、扭曲的、不斷蠕動的肉根,或者說是肉芽。
和肉山上那八根肉芽一樣的結構,
但顏色是暗紅色的,像被血浸透的筋腱。
根從肩膀處伸出來,粗得像成年人的腰,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能看見密密麻麻的血管在搏動。
它們深深地插入地底,肉根同時收緊、蠕動、吮吸。
它在從地底吸東西。
人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濕漉漉的搏動聲。
肉根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涌動,看不見。
每一次搏動,肉根就粗一圈,人繭的身體就長一寸。
它的皮膚顏色在變,
從最初的肉色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一種接近黑色的紫。
那顏色從軀幹開始,向頭顱蔓延,向肉根蔓延。
它在變大。
不是膨脹,是生長。
肩膀在變寬,軀幹在變厚,頭顱在變大。
所有的特徵都被拉長、扭曲、融合成了一團模糊的肉塊。
肉根盡頭,黑浪翻湧,
那是一處巨大的地底蟲巢。
肉根插進蟲巢像燒紅的鐵棍一樣,
腔室里堆滿了數不清剛孵化不久的幼蟲。
幼蟲擠在一起蠕動,此時遭遇了滅頂之災。
肉根從腔室頂部鑽入,像一條巨大的蚯蚓穿過泥土,所過之處,幼蟲被碾碎、被擠壓、被絞殺。
它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汁液流淌,匯聚成一灘混著幼蟲碎屍體的汁液潭。
分出一根肉根正插在其中,吸吮著所有液體。
肉根繼續往下。
第二層腔室里全是蟲卵。
那些卵密密麻麻地貼在腔壁上,每一顆都有南瓜大小,半透明的卵殼裡能看見幼蟲的輪廓在蜷縮著。
肉根直接分出觸角,從這些卵中間穿過,卵殼被擠碎,裡面的幼蟲掉出來,還沒來得及動一下就被肉根吸入。
那些蟲群為什麼會湧出,
答案就在這裡。
肉根插進蟲巢的那一刻,地底的蟲群炸了。
蟲巢在這肉根前竟然沒有任何反抗,那些成蟲竟然全部逃離。
肉山進通道的時候,通道口那些還在往外涌的蟲群突然停了一拍。
蟲群前端的蟲子開始往兩側退,後面的還在往前涌,兩股力量在通道口擠成一團。
但肉山根本不管這些。
它的八條蛛腿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碾碎一大片蟲子,甲殼碎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嚼碎一整把干骨頭。
嘶鳴響起。
那聲音在通道里來回反射,幾乎要把黑水和沙林的耳膜撕碎。
他們死死抱住樹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嘶鳴落下的那一刻,肉山身後的異類蜘蛛動了。
它們從肉山兩側和頭頂湧出來,直直地扎進蟲群。
蟲群還在猶豫,還在往兩側退,但異類蜘蛛不給它們退的機會。
八條腿在蟲群里犁出八道溝,頭頂的肉芽像兩把鐮刀左右開弓,每一揮都帶出一片碎殼和漿液。
蟲子們本能地反擊,往異類蜘蛛身上爬,往它們腿上咬,往肉芽上撲。
那些異類蜘蛛在蟲群里橫衝直撞,走到哪裡,哪裡就變成一片泥漿。
肉山沒有停,一步一步往通道深處走。
每走一步,就故意用力踩在地上。
它頭頂上的肉芽有兩根已經插入身前地面,好像在感受著地底震動。
黑水緊緊抱著樹杈,樹幹在晃動。
當肉山的身形出現時,黑水一時間都忘記了呼吸。
那個東西比之前看到的蛛母更加可怕。
低頭看了一眼樹下枯葉覆蓋的地面,黑水除了祈禱自己活下去之外,沒了其他念想。
地下深處,人繭感覺到了危險。
那兩根深深插在蟲巢里的肉根猛然收緊了一下。
人繭開始下沉,
身體跟著一顫,胸口的搏動從沉悶變得急促,像是一顆心臟突然開始狂奔。
它的肉根開始加速,已經不是吸,是抽。
像水泵一樣,從蟲巢深處把蟲漿、蟲卵、蟲屍碎末、黏液,所有能吸的東西全部往上抽。
那些液體在肉根半透明的膜下瘋狂涌動,
每一次抽動,人繭的身體就脹大一圈,顏色就加深一層。
它在加速生長。
這時地下蟲巢通道里出現了騷亂,
蟲潮從外慌亂的往通道里湧來,
緊接著通道傳來了異類蜘蛛八條腿踩在地面上的聲音。
那聲音從通道口的方向涌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人繭又動了。
趁著異類蜘蛛在蟲群里橫衝直撞、蟲群四散奔逃的混亂,
肉根重新紮向更深處的地層,直接往蟲巢底部鑽。
異類蜘蛛沒有發現人繭。
它們從蟲巢上層的腔室一路追殺到中層,
又從中層追到下層,
八條腿在狹窄的通道里快速移動,
頭頂的兩根肉芽像兩把瘋狂旋轉的鐮刀,
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大片碎殼和漿液。
它們的身體也越吃越大,此刻已經脹大了一倍不止,黑色軀體被撐得發亮,
有些關節處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那是生長太快,外殼跟不上肉體的速度。
蟲群已經徹底崩潰了。
蟲屍鋪滿了通道的每一個角落,
碎殼、斷肢、被咬碎的頭顱、還在抽搐的腹部,
混在一起,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那些來不及被蜘蛛肉芽吸食的液體從蟲屍堆里滲出來,順著通道的縫隙往下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