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迪盯著肉山,
腦海中快速過著他所知道雪山薩滿的全部。
他是從什麼時候學會的吞噬獲取別人記憶的?
是從他自封修煉之地開始後。
也是從那個所謂的蛛冢聖地傳言之後,自己才發現的不對。
也是在那之後,他才發現雪山薩滿偷偷開始給穢肉太歲百靈啟智的。
阿格迪雙眼閃爍不定,
又看向身側不遠處的人影,清塵子。
他自己說了,他已經不是清塵子了。
所以,
吞噬是相互的?
不對!
清塵子是在穢肉體內復甦的,
他不是清塵子,也不是穢肉。
他是個新的人,或者說,是個新的東西。
阿格迪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那自己又是什麼?
剛剛他以為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雪山薩滿的謀算,
錯了,
大錯特錯!
這一切都是那團當初不起眼的穢肉導致,
它利用自己對雪山薩滿的恨意,
把雪山薩滿徹底逼到絕路,
如果自己做不到,
復甦的清塵子也是它特意準備的。
它會把雪山薩滿困在清塵子的軀殼裡。
肉山放任清塵子的身體在自己體內復甦,它忍住沒有去吞噬他,
讓雪山薩滿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原來不是。
要不是自己把雪山薩滿的乾屍逼到絕路,這穢肉不會出現。
阿格迪再次看向肉山,
只覺得眼前的東西,比他想像的更可怕,
百靈啟智,
它的智慧根本不是之前他所了解的那麼簡單,
再加上穢肉被雪山薩滿餵成這麼大,誰知道都餵了什麼東西。
那現在面前的不是清塵子的清塵子會幹什麼?
阿格迪重新看向肉山。
那東西黑甲上滿是裂痕,八根肉芽緩緩擺動。
看上去像垂死掙扎的獸,
可阿格迪知道,它根本沒輸。
他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從人繭里長出來的。
他以為自己奪了雪山薩滿的造化,
以為自己搶在老師前面拿到了那具殼,以為自己贏了。
可現在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不管誰進了人繭,結果都一樣。
他進去,長出來的是他的手。
老師進去,長出來的還是這雙手。
清塵子進去,也一樣。
那具人繭本來就是穢肉準備好的。
它不在乎誰來,它只需要有人來。
誰來,它就借誰的執念替它做事。
阿格迪一直以為自己是棋手,他的對手是自己老師雪山薩滿。
可現在回頭看,他走的每一步,肉山都提前鋪好了路。
他以為在報仇,其實是在替它引路。他以為在收場,其實是在替它收尾。
他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顫。
不是痛,是冷。
自認為已經跳出棋盤。
可到頭來,他連棋盤都沒看清。
他抬起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生機在流。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空掉。
連自己徹底消亡之前的執念都那麼可憐。
阿格迪站在原地,腦子裡翻湧著一個畫面,就是當初他和雪山薩滿發現那團穢肉的情景。
他輸了。
所有人都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清塵子笑了,笑得很突然,
笑容也很淡,從那張清癯的臉上浮起來,
「老友,看來你是想明白了?」
阿格迪轉頭看他。
兩道目光對上。
阿格迪慢慢點了一下頭。
「晚了。」
「不晚。」
清塵子搖頭,聲音乾澀,卻穩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你我本就是死人。」
「能活過來,就是造化。」
「現在再死一次,又何妨?」
他說得極輕,好像「死」這個字在他嘴裡已經沒有什麼分量了。
確實,
自己已經死過一次,又活了一次,現在再死,不過是回到原來的地方。
沒什麼可怕的。
阿格迪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生機還在流逝,
可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抬起頭,
「不過——」
清塵子笑著看他開口,
「不過要徹底弄死它。」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一絲餘地。
阿格迪點頭,
「那就弄死它。」
此時肉山已經不再動,
它的八根肉芽全部立起來,
阿格迪和清塵子同時動了。
一左一右,
阿格迪從左側切進去。
紅光裹著他,已遠不如先前盛,可那一線紅光反而更凝,更利。
他不再躲,手指化成刀刃在肉山甲殼上劃。
一下,甲殼裂開一道,再一下,裂縫加深。
他不求一擊功成,只在一寸一寸地劃開肉山,
他想看到到底是什麼東西,躲在肉山內。
肉山的肉芽朝他抽來。
清塵子從右側纏住八根肉芽中的六根,絲網一層層裹上去,裹住就燒,燒了再裹。
剩下兩根抽向阿格迪,被他側身閃過一根,另一根抽在他左肩上。
「啪!」
肩上皮開肉綻。
阿格迪悶哼一聲,沒退,反而趁著肉芽回收的間隙,一頭扎進那道剛撕開的裂縫裡。
紅光從手尖灌進去,肉壁內部亮了一下,紅光爆閃,像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
「轟!」
肉山體內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它的身體猛地一縮,裂口處又冒出新的肉芽,像無數根細手指,拼命往傷口上貼。
「它在補。」清塵子低喝。
「我知道。」阿格迪咬著牙,把手往裡又推了一寸。
那團被百靈血啟智的穢肉,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清塵子!」他喊。
人影偏頭。
「你纏住它,我要看看它裡面是什麼。」
清塵子沒問為什麼。
他雙手一翻,灰白絲網從十指間暴射出去,同時纏上肉山剩餘的幾根肉芽和兩條前腿。
肉山掙扎,絲索繃得咯咯響,可清塵子死死拽住不松。
他的雙腳在地面犁出深溝。
阿格迪得了空蓄力,生機頓時消失大半,
全身被紅光包覆,身形更是往裡竄了一段,手尖已經來到了肉山的中心。
阿格迪把全身僅剩的生機全部化成紅光,灌向手臂,掌尖開始發紅,發亮,最後變成一道刺目的火光閃耀。
「給我炸!」
「轟——!」
肉山正中炸起熾熱的紅光,
甲殼從內向外開始崩,
紅光順著裂紋向兩側蔓延,延伸,撕開,
終於在肉山正中露出一層灰白色的膜。
膜下面,有一團還在搏動的東西。
黑紅色的,皺巴巴的,像一顆泡在濁液里的心臟,一鼓一縮,一鼓一縮。
可它不只是心臟。
阿格迪看見,那團東西的表面,嵌著人臉。
不是一張,是很多張。
擠在一起,疊在一起。
有的只露出半張臉,有的只剩一雙眼睛,有的張著嘴。
乾屍和沙林的臉也在上面,
他們的頭骨沒有消失,半個腦袋嵌在上面。
阿格迪看著那團嵌滿人臉的心臟。
這就是穢肉的本體。
「這就是你。」阿格迪低喝。
那團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嵌在上面的人臉同時睜開眼睛。
乾屍那張沒有麵皮的臉竟然扯出一個詭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