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的衣服已經破的不成樣子，
陳軍仔細看著，想從破損的地方看出點東西。
這時黑水無意識的低頭彎腰，露出後脖頸皮膚。
那裡有東西。
陳軍上前一步扯住衣服，湊近看了過去。
是紋身。
一小片墨綠色的紋路從領口下面露出來，只露了一角，看不清全貌。
陳軍盯著那紋身看了兩秒，然後抽出腰間的彎刀。
刀尖貼著黑水的領口，輕輕一挑。
破布裂開，露出下面的皮膚。
陳軍慢慢劃下去，衣領向兩側翻開，露出黑水的整個後頸、左肩、以及後背上半部分。
離著最近的邊防戰士湊過來看了一眼。
然後他猛地後退，槍差點沒拿住。
「那……那是什麼東西！」
黑水的後背上，紋著一大片紋身。
它不是圖案，不是花紋。
而是一張臉。
一張人形的臉，但絕對不是人。
從後頸往下，鋪滿了整個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後腰。
五官俱全，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顴骨外突，嘴唇薄而長。
這張臉被紋在黑水的皮膚上，像是嵌進去的，而不是紋上去的。
線條深入肌理，隨著黑水的呼吸，
那張臉在微微起伏。
可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張臉的眼睛。
兩隻眼睛漆黑一片，
正中間是抹綠色的蛇瞳。
「他……他背上長了張臉。」
戰士的聲音在抖。
陳軍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在看那張臉的表情，
那張臉是笑著的。
嘴角微微上翹，下巴微抬，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陳軍盯著蛇瞳看了好一會，
之後他退後兩步，繼續看。
這張人臉除了那蛇瞳的顏色是綠色的，其它的竟然跟之前通道內的怪物十分相似。
林燊也來到陳軍身旁，抬手指著那臉的額頭，
「它額頭上有字。」
陳軍移動視線看過去，
那張臉的額頭上，紋著一行字。
字極小，極密，是陳軍不認識的文字。
但他認出了其中幾個符號。
他在阿格迪的面具上見過。
在當初那個地下基地也看過，
「媳婦，務必弄醒他，我去叫杜姨。」
「你認得這字？」林燊問。
陳軍搖頭，
「不認識。可我見過相似的。」
說完陳軍直接向杜雪蓮跑去，
很快杜雪蓮跟著陳軍過來，楊團長也跟在最後。
林燊上前撥開黑水的眼皮，
瞳孔沒有依舊焦距，呼吸還算平穩。
杜雪蓮此時已經蹲在黑水身後，
手裡的手電將整個紋身照異常清晰，
開始順著那些紋路隔空划過，
「這東西，」我見過。「
陳軍驚訝的看著她，
「是那個基地麼？」
「不是在基地，」
杜雪蓮說，
「是在基地之後。民間更早的資料里。」
「五十年代從東北收上來一批舊檔，裡面有幾張照片。」
「老薩滿的遺物。有一張面具，面具的內側刻著字。和這個一樣。」
她指著紋身額頭上那行小字。
「你能認出來？」陳軍問。
「不全能。但我知道那是什麼。」
杜雪蓮收回手，慢慢站起來，
「那是『契』。」
「契？」林燊問，
杜雪蓮點頭，
「對，契書的契。」
「破譯部分，說這是一種立約的符號。」
「立契的人，把自己的身體當紙，把立約對象的名字寫上去。」
杜雪蓮看著黑水慢慢起身，
「這人有大問題！」
陳軍迎著杜雪蓮的雙眼再次開口，
「杜姨，還有一樣，你不覺得這人臉有點熟悉麼？」
杜雪蓮回頭，抬起手電，再次看向黑水後背的穩身，
「咦，有點像通道里的那個東西。」
「除了眼睛的顏色。」陳軍補充。
在場幾人都沒了聲音，
楊團長一直站在最外邊，這一天，他所看到的東西實在有些讓他腦子接受困難。
「呃——」
這時，跪坐的黑水嘴裡突然出聲，
林燊立馬上前查看他的雙眼，
「人快醒了。」
陳軍上前一步看著黑水開口，
「兵哥，拿衣服給他罩上，一會我來問。」
「好。」
劉兵應聲後，直接脫下自己的棉衣，罩在了黑水身上。
陳軍站在黑水身前開始等待。
此時，
陳軍和劉兵最先炸塌封閉的通道最深處，
矮樹和藤蔓之間，有東西在動。
是一團影子。
比周圍的黑更黑。
它貼在地面，蜷縮在矮樹根部，形狀說不清。
初看像一塊石頭，再看又像一截被燒焦的樹樁。
一收，一縮。一收，一縮。
那團黑在起伏，
每一次縮下去，都比前一次更緊；
每一次漲起來，也比前一次更大。
那頻率起初是亂的，快一陣慢一陣。
可慢慢地，有了規律。
然後，光透了出來。
綠色的。
開始極淡，慢慢從黑團正中滲出來。
黑團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
「咔。」
死寂的空間內，破碎的聲音響起，
裂紋在擴大。
從中間向四周蔓延，像蛛網一樣爬滿整團黑影。
綠光從每一道裂縫裡漏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黑團在綠光中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像燒焦的皮。
「噗。」
最先刺破黑繭的是一條黑色肉芽。
粗如手臂，通體墨黑，表面覆著細密的倒刺。
肉芽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向兩側撐開。
繭壁被它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綠色的肉壁。
破裂聲更密了。
一道接一道。
黑繭在綠光中徹底裂開，碎成片片殘殼，
一道人影從裡面慢慢站起，
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扶著矮樹。
動作很慢，像第一次學會用腿的人。
他站起來了。
先是一條腿，再是另一條。
身子挺直，肩背展開。
綠光開始迅速收進他身子。
空間再次慢慢恢復黑暗，
那道最先破殼而出的肉芽，
竟然隨著綠光收進了人影的後背。
寂靜黑暗中，一道含混不清的聲音響起，
「呃……呃……」
一雙綠光亮起，
那是一雙綠色的蛇瞳，
「阿……格……迪！」
阿格迪的名字在黑暗中響起，聲音裡帶著無比恨意。
下一秒黑暗中響起悉悉索索聲音，
沒多久又傳來樹木斷裂的悶響。
......
黑水醒了。
他先動的是手指。
十根手指在棉衣下慢慢屈了屈，然後肩膀一縮，整個人猛地抽了一下。
林燊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
「別動。」
黑水睜開眼。
他的眼珠在眼眶裡茫然轉了兩圈，沒有立刻聚焦。
先是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圍。
雪地，篝火，站著的人。
他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幹得像砂紙。
「水……」
劉兵遞過水壺。
林燊接過來，湊到他嘴邊。
黑水灌了兩口，嗆了一下，咳了半天。
咳完之後，他的眼神漸漸定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見了陳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