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又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陳軍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
杜雪蓮開始詳細講了起來，
了解這個「契約」的事，還真是從之前那個地下基地石台上的符號開始。
杜雪蓮手指茶缸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這趟來草原前，一直在研究基地里的東西，為了破譯那個筆記本上的文字，我查閱大量的資料。」
「社科院這邊有關於薩滿文化的文獻，不全，而且……太過離奇，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這個事還是Q老幫忙，我才有權限查閱。」
陳軍聽到「離奇」這兩個字，並不覺得意外。
至於「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更是理解，
這個特殊時期能保存下來就算是萬幸了。
特別事聽到杜雪蓮提到Q老，
腦子裡下意識蹦出一句，
這不就是前世的知網內部資料庫嗎？
「但官方材料有一個問題。」
杜雪蓮伸出一根手指，
「只記『是什麼』，不寫『為什麼』。」
「薩滿跳什麼舞、唱什麼歌、請什麼神，寫得很細，」
「可這些儀式背後代表什麼、從哪兒來的、跟什麼更古老的東西有關係，沒有一點記載。」
「 Q老知道我的研究後，他請我去了個地方——」
說出這話的時候，杜雪蓮聲音不但放低，雙眼也一直盯著陳軍，
陳軍則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神態假的讓杜雪蓮嘴角直抖。
林燊在一旁翻了個大白眼。
「哼。」杜雪蓮輕哼，懶得戳破陳軍，
「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個民間手抄本。」
「人皮做的。」
陳軍和林燊對於「人皮」兩個字完全沒反應。
杜雪蓮心裡嘆氣，眼前這倆孩子還真是適合考古啊。
「蒙語叫『查瑪錄』，有的是喇嘛寫的，有的是薩滿自己傳下來的。」
「這種東西基本絕了，燒的燒、藏的藏，能留下來的……，」
說到這杜雪蓮頓了一下，沒往下說，
「要麼是當年被當成『封建迷信』收上去、後來沒銷毀乾淨的。」
「這份，是一個老牧民家裡流出來的。他說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用羊皮包著，埋在牛圈底下三十多年。」
杜雪蓮依舊盯著陳軍，
陳軍面上卻不敢有表情，老老實實坐著聽。
「這份東西講的不是一般薩滿的事。裡面反覆提到一個詞——『契』。」
「還跟原始崇拜的祝由術有些相關。」
「黑水背上的東西在蒙古語裡念『額莫勒』，意思是『烙印』或者『記號』。」
「之前我說是『契』，不算準確。」
「但在薩滿教的老話里，它還有一層意思——借來的東西。」
聽到這，林燊身子微微前傾，陳軍也豎起了耳朵，臉上都露出思索之色。
杜雪蓮繼續講，
「契這個詞，在文獻里出現了很多次，但每次出現，都跟一件事連在一起——人跟『下邊的東西』做交易。」
「那份手抄本里記了幾個例子。」
「說早年間，有薩滿為了治病，跟地下的『東西』借力，借多少、還多少、什麼時候還，都刻在人的身上。」
林燊突然開口，
「杜姨，那這些人是什麼？」
林燊問的很直接，沒問這些人是誰，問的是什麼。
陳軍摸出一根煙，咂摸著嘴想要說什麼，又被他咽了下去，
剛要點就被杜雪蓮搶了過去，
陳軍連忙給點上。
杜雪蓮抽了一口煙，看向黑水那邊，劉兵守在旁邊，人還好像睡著了。
「祭！」
「或者叫做牲，還債用的。」
這個「祭」落下，陳軍的目光就看向了遠處的黑水。
林燊低頭看腳，
杜雪蓮抽著煙，視線看著眼前篝火。
火堆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炭火塌下去一截，火星子往上飄了飄，滅了。
陳軍腦子裡像是一鍋煮沸的水，所有的碎片都在往上翻
契，
烙印，
借來的，
還債的牲。
接人出境，
海參崴，
公海，
等三天。
然後他把這些東西倒過來，從另一個方向捋。
如果黑水是祭品，
那這場交易的雙方是誰？
一頭是人。
安排黑水的人，那條線上的所有人。
他們負責把黑水送到該去的地方。
另一頭是什麼？
地底，通道，肉山，蛛母。
是誰，或是是什麼提供「借」出的東西，
借出的是什麼東西？
可這中間有一個環節對不上。
陳軍的手指在腿上慢慢敲著。
一條祭品，為什麼要從南邊來這，最後還要出海回去？
陳軍大膽的猜測，
這條路線本身就是獻祭的路線？
「杜姨。」陳軍開口，
「如果黑水是祭品，」
陳軍的聲音很慢，忽然想起一個他一直沒有深想的細節。
「為什麼那個蜘蛛沒有直接吞了他？」
「但也沒有打算讓他逃。」
聽到這話，林燊的眉頭重新鎖緊，慢慢開口，
「杜姨剛才說，『契』的借和還，都是跟『下邊的東西』做交易。」
「那『下邊的東西』在哪？」
陳軍把菸頭丟進火里，站起來，開始活動著身體。
杜雪蓮沒有回答，眉間全是思索之色。
「手抄本里沒寫『它』是什麼。也沒寫了『它』在哪。」
「那本手抄本上更多的是薩滿跳神的路線、請神的順序、獻祭的步驟。」
「薩滿？！」
陳軍突然重複出這兩個字，
腦中閃過一道亮光，
他抬頭看向山脊，
沒錯，
這裡本就是薩滿安息的聖地蛛冢。
杜雪蓮說人皮手抄本，記錄的也全是薩滿的東西。
乾屍是雪山薩滿，
阿格迪是智慧大薩滿，
所以，薩滿才是整件事的核心。
那把黑水養大的人，派他來這的人，也一定是薩滿！
還有活著的薩滿，
不管他是正常的人，得到傳承，
還是跟阿格迪和雪山散蟒一樣，獲得了不死的手段，
想到這，
陳軍的後背一陣發麻。
相比不死，手段傳承才更可怕！
陳軍沒有坐下，
他開始在火堆旁來回踱步，腦子裡那些碎片還在翻湧。
阿格迪說過，雪山薩滿的控蟲手段是從南邊得來的。
黑水也是從南邊來的。
陳軍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黑水身上。
他從南邊來，被薩滿養大，被紋上契，被安排路線，被派到這兒。
為什麼是現在？
陳軍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答案是因為肉山要甦醒？
送黑水過來獻祭？
這事隔了多少年？
陳軍的心沉了下去，停下腳步，
南邊的薩滿知道肉山醒了，知道該送祭品了。
林燊擔憂的看著陳軍，
「你想到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