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跟了一個多小時,
已經徹底繞開,
這時老獵人的動作和之前完全不同。
步子不快,但一步都不停。
他走了不到十步,
人就融進了林子裡,
陳軍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樹影間時隱時現。
陳軍沒有跟的太近,只是遠遠墜著,而且時刻保持自己在下風口。
老獵人先朝西走,走到一片倒木林再轉向停了一下,繞開了一片開闊的雪地。
拐向西南。
陳軍跟在他身後大約五十步遠,越跟越覺得不對勁。
老獵人的路線不是隨便繞的。
他繞的方向,是朝著之前那個山溝。
就是陳軍看到鹿群。那個凍塘所在的山溝。
可他沒有從原路回去。
他從山溝的北邊繞,打算從山溝的南邊插進去。
而且老獵人選取的路線越來越不好走,越來越陡峭。
最重要的是,這可是晚上,
老獵人行進的速度竟然絲毫不受影響,
現在的他哪有對地形不熟悉的樣子。
陳軍皺著眉頭,
這老傢伙一直在藏拙!
陳軍心裡一動,停下,
想到一個地方,
如果這老傢伙真的打算回去,
那個地方正好卡在高處,陳軍能看到他。
不再著急去跟,
稍稍辨別一下方向後,陳軍改道接離開。
老獵人在林子裡走著,步子很穩,速度越來越快。
從離開火堆那一刻起,他就沒再朝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那兩個人坐在火堆旁,添柴,喝酒,等火滅,或者等天亮。
那個年輕人躺在火堆旁,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他不再想那個年輕人了。
從他用菸袋鍋挑開年輕人後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什麼。
後頸上那片墨綠色的紋路,他見過。
至於那孩子後背上的東西,保不齊根本就不是他們老方家的種。
方家這一脈,早晚有天收。
他跟方家的人情清了。
那兩個人來接年輕人,他們知道方家,
所以他們是同一路人。
他們要接年輕人去哪,他不在乎。
一個小時後,
老獵人在一棵松樹旁停下來。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風聲,雪聲,林子深處偶爾一聲冰裂。
沒有人跟著他。
老獵人重新邁步,
他的方向直指山溝,而且是迎著風走,
可他不著急了,
把菸袋鍋從腰間抽出來,叼在嘴裡,點燃。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雲遮著,雪地泛著一層很淡的光。
此時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那個年輕人,也不是那兩個人。
是那隻獨眼虎。
白天在凍塘邊上,他看見那隻虎的時候,只覺得是一隻獨眼殘虎。
可等他離開後,越琢磨越不對。
那隻虎站在二十步外,獨眼看著他。
之前槍響了,它沒有跑,
也沒露出那種野性的憤怒,
它認得槍。
眼神更是不對勁,
他又想起那聲虎嘯。
嘯聲很長,拖得很遠,在山谷里來回滾。
可那聲音里沒有怒。
老虎發怒的嘯不是那樣的。
也不帶著殺氣,
更像是那隻獨眼虎的嘯聲,是收著的。
只有警告,
好像在說:趕緊走,別做多餘的事。
那虎不對勁,
他要繞過回去看看。
陳軍不知道老獵人所想,要是知道他也得大大豎起拇指,
此時陳軍正向琢磨著怎麼處理之前那兩個人。
也不知道為何,
在陳軍心裡那個老獵人看著更有東西。
陳軍趕到山溝東邊高處時,月亮剛好從雲層後移出來了。
整個山溝盡收眼底。
凍塘在溝底偏西的位置,冰面被月光照得發白。
凍塘旁邊那片矮松林是陳軍之前和公虎藏身的地方。
林子邊緣的雪地上,還留著他和公虎的腳印,已經被風蓋得有些模糊了。
陳軍把視線移到山溝南邊,
月光照不到,黑沉沉的。
可他猜,如果老獵人回來,會從那邊進來。
陳軍猜錯了,
過了不到一個消失,
溝口南側的林子邊緣,有一道影子閃了一下。
很快,如果不仔細看,就像樹影在風裡晃。
陳軍看得清楚,正是那老獵人。
他沒有從溝口直接進來,而是貼著溝壁的陰影走。
走到凍塘西側的一塊大石後,停住了。
老獵人蹲在大石後面,沒有繼續走。
他的頭慢慢轉,接著月光,從左到右,掃過凍塘,掃過矮松林,掃過溝口。
他在看。
看溝里有沒有人。
看他白天留下的痕跡。
看那隻虎的腳印。
陳軍趴在岩台上,這個角度他能看見老獵人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背微弓,重心壓在腳掌上,隨時能起。
陳軍越看越覺得,這個老獵人比那兩個來接人的人有意思得多。
這妥妥時個扮豬吃老虎的主,
明知道有老虎,還敢回來。
說名他根本就不怕對上老虎,他還有手段。
而且之前這老傢伙趁著那個年輕人睡著,查看他脖頸。
又用手段治理那兩個人,
回想起來陳軍嘴角就壓不住,
似乎這老獵人什麼都知道。
此時老獵人已經看到了老虎離開腳印,
很明顯,月光下,帶著黑色的爪印,
那是沾染鹿血留下的。
那頭被他擊中的鹿,只剩一個鹿頭留在雪地上。
血腥味很重,空氣中還帶著淡淡的尿騷味,
那是老虎留下的。
老獵人皺起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很快他的視線看向之前老虎出現的地方。
老獵人蹲在大石後面,盯著凍塘邊的鹿頭和虎爪印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變了。
之前是琢磨,是琢磨那隻虎的去向。
現在他在做決定,
他的頭慢慢抬起來,從左到右,掃過矮松林,掃過凍塘,掃過溝口。
一圈。兩圈。
他在看林子裡有沒有別的東西。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了矮松林邊緣那片雪地上。
陳軍嘴角上翹,那是他和公虎白天藏身的地方。
老獵人站起來。
貼著大石,弓著腰,朝矮松林摸過去。
沒有走直線,仍然走弧線,繞開凍塘邊那片開闊的雪地。
繞到矮松林的南側,從下風口切入。
陳軍也動了。
沒多久,老獵人呆立在那處雪地前。
完整的趴痕。
兩膝、兩肘、胸口壓下去的那一片。
不只是老虎痕跡,而是人的。
兩個印記緊挨著。
他直起身,朝周圍掃了一圈,
嘆了一口氣,眼睛看到一棵老松,走了過去,
將獵槍戳在一旁,靠在樹上,
掏出酒囊灌了一大口,
開始裝起菸袋,
火光閃過,煙霧飄起,
這時他突然大聲開口,
「爺們,我服了!」
「要是還瞧得起我,我請你喝酒。」
老獵人話音剛落,
陳軍的聲音就在他背後不遠處響起,
「不用那麼大聲,我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