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虛時之眼臨終前,劉空空隱約還記得他最後一句「遺言」,好像是問候自己母親的。可眼下在李天生口中,虛時之眼卻成了為星野大陸、為凡界自願獻身的英雄,二者之間的落差,說是天壤之別也不為過。當然,在這種節骨眼上,劉空空自然不可能拆台。
於是他適時地閉了閉眼,臉上浮起一抹恰如其分的追思,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低沉而認真:「沒錯。當時虛時之眼,確實是自願將它的能力託付給我的。甚至在將能力交予我的那一刻,它還帶我看了一段美好的記憶——」他說著,目光微微放遠,「最後它還祝我家庭和睦,要幸福。臨終之言,字字真切,我至今仍然記得。」說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真誠的感慨:「虛時之眼,是一個好妖王啊。」
話音落下時,不僅是那三位妖王,連李天生都怔了一瞬。
不過他畢竟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演技更是早已磨練得爐火純青。
他立刻正了正神色,語氣鄭重地接過了話頭:「是啊,多好的人,呃不是,妖王啊!時至今日,我還記得它當初主動走入秘境前,曾勸慰我,讓我不必為它難過。」他微微垂下目光,「當時我雖然點了頭,可心裡自然是萬般不舍。因為它就像冥牙、萬古獸,以及當年的你們一樣!是我李天生在妖界,為數不多的朋友。凡界與妖界當年能夠合作,幾位當初的功勞,我始終銘記在心。」
說著,他抬眼,目光從三位妖王臉上一一掃過,「各位試想,若是當年沒有你們的努力,凡界也好,妖界也罷,今日真的還能存在麼?可今天呢?你們三位不僅倒戈到對方陣營,還對我大打出手。說實話,我很心寒——不僅僅是因為我心中所珍視的那份友誼,更是替虛時之眼感到不值。若是它得知,你們如今已背棄了當年我們曾並肩堅守的立場,它如何能夠瞑目?!」
聞言,負峘和鎮山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兩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眨了眨,像是在努力消化方才那番話究竟是怎麼繞到自己頭上的。
明明前幾秒它們還在為老友虛時之眼抱不平,怎麼一轉眼,自己就成了被聲討的對象了?
只有溪邊埋頭搓洗衣服的吞岳不為所動,連頭都沒抬,只是在那片嘩嘩的水聲里低聲嘀咕了一句:「瞑目?它上哪兒瞑目去?說白了,不就是死了麼。而且翻來覆去就拎著這一個說,其他那些妖王呢?又去了哪兒?」說著,它悄悄回頭,瞥了一眼李天生,隨即又收回目光,「反正我是看明白了,哄傻子玩呢。」
「不是——」聞言,吞岳連忙丟下手裡那件還在滴水的衣服,濕漉漉的爪子慌亂地擺動著,像是在用動作代替語言的不足,「我說的不是傻子……」
「那你告訴我你說的是什麼?!」
「我說的……」吞岳的目光倉促地掃過負峘和鎮山的方向,發現兩頭妖王此刻正面色不善地看著它,吞岳心裡急得像火燒,恨不得把方才那句嘀咕原封不動地吃回去,可越急就越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愣是沒找到合適的解釋。
而李天生也是抓住了這一點,一臉憤怒的指著吞岳,然後轉頭對著負峘和鎮山說道:「看到沒,它就是這樣看待你們的!而我相信,你們兩位肯定也是出於對它的信任,才輕信了它的話!我說的對不對!!」
負峘和鎮山聞言不由面面相覷。
正如之前李天生所預料的,它們三位之中,最早投入墟陣營的,確實就是吞岳。
因為吞岳向來心思活躍,即便是當年兩界合作剛剛露出苗頭時,它也曾不止一次地表露過猶豫,覺得這樣什麼保障都沒有、什麼回報都沒談妥就貿然站隊,未免有些吃虧。畢竟一旦站隊,就意味著未來在妖界可能會被其他妖王排擠針對。只是當時萬古獸和冥牙兩位極力勸說,再加上負峘與鎮山都已經應下,它這才不好再多說什麼,勉強點了頭。而在數月前,它私下聯繫了鎮山,坦言自己已經決定加入墟的陣營,並稱對方允諾它每隔十年,便會提供一枚「識果」。
值得一提的是,對於身處妖界的妖王而言,壽命的長短其實並不是它們真正在意的。
有萬妖始祖的力量庇護,加上它們自身的積累,只要不出意外,動輒便是千年乃至萬年的壽數。
幾乎所有妖王真正追尋的,其實是記憶的厚度。是那種可以清晰記住每一寸光陰、每一種情緒的切身感知,而不是模糊的、走馬燈式的殘影。因為只有擁有足夠完整、足夠敏銳的記憶,它們才能在這條長路上不斷摸索、不斷突破,直至有朝一日觸及始祖那道不曾明說的邊界,自己也能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而這一點,若是單憑自身,確實極為困難。
在長達數百甚至數千年的漫長歲月里,縱使能將自己的一言一行、一思一慮都牢牢記住,當時當日的心境與情緒,也早已被時光磨蝕得模糊不清。
但若有了能穩固記憶的識果,便像是替那段模糊的時光重新補上了光,過去種種便不再只是輪廓,而是可以重新觸碰的紋理。
也正因為如此,像萬古獸、虛時之眼這樣與時間、記憶打交道的存在,在妖界的地位向來不低。
它們所擁有的,不只是一份能力,更是一把能夠重新觸及過往的鑰匙,能讓那些在漫長歲月中漸漸模糊的邊角重新清晰起來。
而冥牙,作為妖界資歷最深、閱歷最廣的妖王,即便實力早已不復當年,卻也從未有哪個妖王敢真正對它動手。
畢竟偶爾若是遇到一些問題,或許這位老妖王,就能為其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