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看著桌上那份價值二十億的協議書,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沒有立刻轉身走向電梯。他摸出兜里的香菸,轉身走出了音樂餐廳的大門。
夜風微涼,吹散了包廂里殘存的紅酒香氣。街道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林峰點上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目光掃過眼前的市井百態。不遠處,幾個計程車司機正探出半個身子大聲招呼著客人;路燈下,一位佝僂著背的老人正仔細地將紙皮摺疊好塞進三輪車;街角的路邊攤熱氣騰騰,老闆賣力地吆喝著;最讓他觸動的是旁邊一個賣雞蛋灌餅的小攤,年輕的媽媽用一條舊圍巾把熟睡的孩子牢牢拴在腰間,一邊熟練地翻著鐵板上的麵餅,一邊還得時不時顛一下身子安撫孩子。
看著這一切,林峰只覺得心裡五味雜陳。
二十億的投資啊!對於東陵縣來說,這絕對是騰飛式發展的第一步。有了這筆錢,能修多少路?能扶持多少像這位賣餅媽媽一樣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人?在目前沒有九州資本助力的前提下,正如劉艷茹所說,放眼整個商界,真的很難再找到願意一口氣砸下二十億的第二家了。
「嗡嗡嗡——」
就在他眉頭緊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林峰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動著「老婆」兩個字。是唐雪顏打來的。
接通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唐雪顏輕快溫柔的聲音:「老公,忙完沒呢?沒打擾到你吧?」
林峰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下來,聽著妻子熟悉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笑意:「再忙也得接家裡一把手的電話啊。怎麼了老婆?」
「你不會還沒下班呢吧?」
「嗯……也算下班了,正打算回宿舍呢。你有什麼事兒直接說就是。」
「跟你說個正事兒,咱兒子馬上要辦出生證明了,到現在連個大名都還沒有呢。」唐雪顏在電話那頭嗔怪道,「醫院這邊催著要,你趕緊給咱兒子取個名字吧,總不能一直管他叫『餵』吧?」
林峰心裡一暖,暫時把二十億的煩心事壓了下去,關切地問道:「取名的事先不急,你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刀口還疼不疼?」
「哎呀,我挺好的啊,能吃能睡的,今天醫生查房還誇我恢復得快呢。」唐雪顏笑著說道,「孩子也是一天一個樣,現在小臉都長開點了,皺紋都沒了,可帥了!你在外面安心工作,家裡有護工和爸媽照顧著呢,你不用擔心我們,趕緊想名字!」
林峰吐出一口煙圈,看著不遠處那個腰間拴著孩子的年輕媽媽,輕聲提議道:「老婆,取名字這事兒……要不然讓爸媽來取吧?他們老人家有閱歷,翻翻字典引經據典的,肯定比我取的好聽。」
「那可不行,我剛才就跟爸媽提了,結果被他們一口給回絕了。」唐雪顏在電話里笑出了聲,「爸媽說讓我直接給你打電話的,他們的原話是,『他是孩子親爹,這小子的冠名權必須得他來行使,我們可不亂起,萬一以後孩子嫌名字難聽,讓他找自己親爹算帳去』。」
林峰忍不住樂了,彈了彈菸灰說道:「嘿,咱爸媽這甩鍋的本事倒是見長啊。行,既然你們都把這光榮又艱巨的任務交給我了,那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你還擱這兒謙虛呢?」電話那頭,唐雪顏撲哧一聲樂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不是以前就想過嗎?別假客氣,讓你取名就抓緊的,少來這套。」
林峰輕笑了一聲,順手將抽完的菸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丟了進去,「好吧,既然老婆大人發話了,那我就不推辭了。不瞞你說,我還真是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了。」
「對嘛!我還不知道你?」唐雪顏得意地哼哼了兩聲,「快說快說,到底想了個什麼神仙名字?」
林峰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認真而溫和起來:「大名嘛,就叫林文賢。你覺得怎麼樣?」
「林文賢……」唐雪顏在嘴裡細細咀嚼著這三個字,「聽起來倒是挺有書卷氣的,有什麼講究沒?」
「當然有。」林峰望著夜空,輕聲解釋道,「等他長大以後,希望他能溫文爾雅,賢明豁達。這個名字,也盼望著他以後能做到博文約禮,成德達才。不求他大富大貴,但求他做個明白事理、有擔當的男子漢。」
「博文約禮,成德達才……這寓意真好!」唐雪顏十分贊同,語氣里滿是歡喜,「那小名呢?總不能天天在家裡『文賢、文賢』地叫吧,太嚴肅了,像在開會似的。」
「嗯……小名嘛,」林峰腦海里浮現出兒子那張皺巴巴卻可愛的小臉,眼神徹底柔和了下來,「我還是希望他能虎頭虎腦,健健康康地長大。小名就叫小虎吧,林小虎,接地氣,一聽就結識,健康。」
「林文賢,林小虎……」唐雪顏在電話那頭高興地連連念叨了兩遍,忍不住讚嘆道,「好!可以!這兩個名字好,大名有文化,小名夠結實!不愧是我老公,這名字取得有水平!」
聽著妻子歡快的聲音,林峰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嘴角高高揚起:「你們滿意就行。」
「滿意,太滿意了!不跟你多說了啊,我趕緊叫咱媽過來,把這大名小名告訴她去!拜拜老公,你早點回去休息!」
說完,還沒等林峰再囑咐兩句,唐雪顏便風風火火地掛斷了電話。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忙音,林峰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將手機收回了口袋。
林峰收起手機,臉上的溫情漸漸收斂。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指針滴答作響,距離劉艷茹定下的那句冷冰冰的「十分鐘過時不候」,只剩下最後兩分鐘了。
「二十億啊……」林峰喃喃自語,腦海里交織著剛才電話里妻子歡快的笑聲和兒子「小虎」的名字。為了老婆孩子,這硬骨頭還是得啃,總不能讓小虎一出生就跟著個背一身債的爹。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煩心事重新打包壓回心底,轉身大步走回了那家燈光曖昧的音樂餐廳。
前台的服務員見他去而復返,剛想打招呼,林峰已經徑直走向了電梯,按下上行鍵。手裡攥著的那份薄薄的合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叮」的一聲,電梯門在樓上緩緩打開。
林峰走到走廊盡頭的包間,推開門。
劉艷茹正端著一杯紅酒,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看到林峰走進來,她紅唇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牆上的復古掛鍾。
「八分四十五秒。」劉艷茹晃了晃酒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我還以為林總真有骨氣,打算讓我這杯酒獨自喝到天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