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嬌嬌明顯愣了一下。她腦子裡原本還在飛速運轉,想著是不是要用什麼化學沉澱法或者蒸餾法來回答這個看似刁鑽的邏輯題,結果直接被這突如其來的宏大敘事和強行拔高的價值升華給閃了腰。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笑意直衝腦門。但理智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坐在對面的可是堂堂縣委書記!
關嬌嬌死死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那聲馬上就要溢出喉嚨的輕笑給咽了回去,憋得臉頰都泛起了一絲微紅。她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調整面部肌肉,強行擺出一副無比嚴肅且充滿崇敬的表情。
她看著林峰,用力地點了點頭,語氣生硬地附和道:「林書記,我覺得……這個回答挺好的,立意特別高遠,聽了讓人覺得很感動。」
林峰靜靜地看著她這副明明憋笑憋得快要內傷,卻還要強裝正經、滿嘴官腔的模樣。他原本還算溫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黑著臉冷冷吐出三個字:
「說人話!」
聽到這毫不客氣的三個字,關嬌嬌心裡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猛地鬆了一口氣。她瞬間意識到,眼前這位林書記絕對不是那種喜歡聽阿諛奉承、好大喜功的庸官。他不要四平八穩的馬屁,更反感那些虛頭巴腦的宏大敘事,他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真知灼見。
關嬌嬌收起了那副乖巧做作的表情,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她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清亮而堅定,直視著林峰的眼睛,聲音也不再發虛。
「林書記,既然您讓我說實話,」關嬌嬌深吸一口氣,乾脆利落地回答道,「我覺得,這樣的問題合不合理暫且不論,單說這個回答,實在是空洞得很。它看似回答了問題,還拔高了立意,但實際上全是空話、套話和廢話,根本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犀利:「不管是從提問這個問題的出發點,還是回答這個問題的結果來看,這套說辭都屬於乍一看驚艷四座,仔細想想純屬酒囊飯袋。」
聽到這番毫不留情的辛辣點評,林峰剛才還陰沉的臉色瞬間猶如冰雪消融。他不僅沒有生氣,眼中反而爆發出更加濃烈的讚許之色,嘴角也終於忍不住上揚,露出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事實上,當初林峰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套說辭來回答這個「經典面試題」時,也是當場被氣笑了。把一件毫無邏輯的事情強行用華麗的詞藻來粉飾,這正是他最痛恨的作風。而關嬌嬌的這番話,簡直一針見血,直戳要害。
林峰雙手撐著桌面,緩緩站起身來。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了關嬌嬌的面前。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內心通透、有著敏銳洞察力,卻總是習慣性把自己偽裝起來的年輕女孩,林峰伸出雙手,鄭重而有力地扶住了她的雙肩。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沉穩力量,關嬌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抬起頭看著林峰。
林峰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她,收起了剛才的輕鬆與審視,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小關同志啊,一個人,可以內向,可以自閉,私下裡也可以得過且過。但是……」
他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頓,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關嬌嬌的心裡:「等到有一天輪到你上台的時候,你必須立刻摒棄所有的負面能量,昂首挺胸地走上台去,你明白嗎?」
「好,林書記,我一定謹記教誨!」關嬌嬌迎著他深邃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林峰看著她這副洗去浮華、展露鋒芒的模樣,緩緩鬆開了扶在她肩膀上的雙手。他退後半步,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平靜與客觀:「當然了,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並不是說我這個聯絡員的人選就非你莫屬了。這件事關乎重大,我還需要再進行具體的分析和對待。」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看著關嬌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至少,對於我們今天的談話,截至目前我還是挺滿意的。」
說完,林峰轉頭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鍾,指針已經指向了飯點。他擺了擺手,吩咐道:「時間不早了,你先去吃飯吧。下午回去,先把你手頭上的工作都搞定。」
「好的,林書記。」關嬌嬌恭敬地點了點頭,「那,我就先走了……」
她剛轉過身準備往外走,林峰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一下午的時間,手頭上的工作能搞完嗎?我是說下班之前。」
關嬌嬌停下腳步,轉過身,在腦子裡快速盤算了一下科室里積壓的那些瑣碎又繁重的材料,決定還是不打腫臉充胖子,實話實說道:「有點懸。」
林峰聞言,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要求:「沒關係。那就把手頭上的工作扎紮實實地干好,不要圖快而敷衍了事,白天做不完,晚上可以加個班。」
「明白。」關嬌嬌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隨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寬敞的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林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注視著關嬌嬌離開的背影,直到房門完全合上。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深邃的雙眼中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經過剛才這番直擊靈魂的試探與敲打,一塊璞玉已經被初步剝開了石皮,而對於接下來的布局,一個成熟的計劃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徹底瞭然於胸……
辦公室里重新歸於安靜,林峰沒有耽擱,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出通訊錄,給董娜撥去了一個電話。
董娜今天上午請了半天假要休息,這會兒已經是中午飯點了,按照時間推算,她也差不多該來單位準備下午的工作了。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起,緊接著,聽筒里便傳來了董娜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幹練,又透著些許剛休整後的清朗:「林書記,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