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東海，死寂如墓。
數萬修士呆立在各自的戰船甲板上，連呼吸都忘記了。方才那一劍的餘韻尚未散盡，天穹被劈開的巨大裂口還在緩緩癒合，露出裂縫後方深邃到令人心悸的虛空亂流。
四重劫仙空無真人，一劍重創。
那尊萬丈金身法相被攔腰截斷時濺落的金色碎屑，至今還如同細雨一般紛紛揚揚地飄灑在海面上，將墨藍色的海水映照得一片金黃。
陳長青站在虛空之中，渾身浴血的青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萬佛寂滅牢崩碎之後，那股幾乎將他碾成齏粉的劫仙法則壓制蕩然無存，體內的九座紫府重新恢復了正常運轉。他緊握誅仙劍的右手微微顫抖，並非因為恐懼，而是方才那道青色劍光帶來的震撼實在太過強烈。
那是什麼樣的劍？
快到看不清軌跡。
強到須彌古盾、金身法相、萬佛寂滅牢在它面前如同朽木枯葉。
一劍之威，碾壓四重劫仙。
陳長青緩緩抬頭，目光越過翻湧的雲海，望向極東方向那道青色劍光消散後殘留的淡淡痕跡。他自認為已經見過了足夠多的強者，師祖悟真道人的劫仙一重之威已經是他認知中蜀山的天花板。
可這一劍的威勢，遠遠超出了悟真道人的層次。
「蜀山……還有這樣的人物？」陳長青喃喃自語，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蜀山戰船上，辰元道人掙扎著站起身來。方才空無真人的法相神威將他震得吐血倒飛，此刻胸腔內還翻湧著劇烈的氣血。但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勢，整個人僵立在甲板前端，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化為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化為了某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御劍乘風來，除魔天地間……」
這兩句話，他只在蜀山最深處的禁地石壁上見過。那是刻在蜀山祖地萬劍崖底層的古老銘文，傳說為開派祖師親筆所書，而銘文的主人……
白無涯也聽到了那兩句吟誦，銀槍拄地穩住身形後，猛地轉頭看向辰元。
「師兄，這道劍意……」白無涯的聲音都在發顫，「難道是蜀山九老？」
辰元道人深吸了一口氣，面容肅穆到了極點。
「不會錯的。」
蜀山九老。
這四個字從辰元道人口中吐出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天地。但在場的蜀山弟子中，只有極少數核心長老隱約聽說過這個稱呼。
劍真子、羅浮天等人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柳如煙扶著船舷站起來，美眸緊緊盯著天穹方向，心中的焦慮與擔憂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
「九老？師尊，蜀山何時有這樣的存在？」
辰元道人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蜀山九老，是凌駕於蜀山一切序列之上的終極戰力。每一位都是貨真價實的劫仙級別強者，坐鎮蜀山祖地萬劍崖深處，萬年不出。
這個秘密，唯有歷代掌教才有資格知曉。
辰元道人成為掌教的那一天，師祖悟真道人曾將他帶到萬劍崖最底層，親口告訴他：「蜀山之所以能在萬年風雨中屹立不倒，靠的從來不只是掌教和聖子。」
但辰元道人從未見過九老中的任何一位現身。
直到今天。
「來了。」辰元道人忽然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了東方天際。
極東方向的虛空深處，傳來了一陣極為古怪的聲響。
不是劍鳴，不是雷音。
而是一陣悠揚到有些放浪形骸的……酒歌。
「好酒好酒，三百年的仙釀果然夠勁……嗝。」
伴隨著這聲充滿醉意的酒嗝，東方天穹驟然亮起一團刺目的赤紅光芒。
所有人循聲望去，瞳孔猛然收縮。
虛空震盪。
一個巨大的赤紅色葫蘆撕裂空間屏障，從東方天際緩緩浮現。那葫蘆通體赤紅如烈焰，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劍紋，每一道劍紋都在不停流轉著灼目的劍意光華。
葫蘆足有百丈大小，懸浮在萬丈高空之中，周身的劍意讓方圓千里的虛空都在微微震顫。
而在那巨大的赤紅葫蘆頂端，盤腿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道袍，袍角上沾滿了酒漬。頭髮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嗆鼻的酒氣。
他右手拎著一隻黑陶酒壺，左手隨意搭在膝蓋上，雙腿交叉懸在葫蘆邊緣晃蕩著。
姿態散漫，醉眼朦朧。
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方才那一劍橫貫蒼穹、重創四重劫仙的絕世強者，倒像是從哪個破廟裡醉倒後被人搬出來的邋遢酒鬼。
赤紅巨葫蘆載著這個中年醉漢，慢悠悠地從萬丈高空降落下來。
所過之處，漫天的雲霧自動向兩側退避。
空氣中瀰漫開來的酒香之中，隱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那股鋒芒無形無質，卻讓在場所有修士的靈魂深處都生出了一種本能的戰慄。
赤紅葫蘆緩緩停在了蜀山戰船前方的虛空之中。
中年男子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角的酒漬，這才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掃過蜀山戰船上的眾人，在辰元道人身上停留了一息，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長青身上。
那雙眼睛深處的醉意在這一刻褪去了幾分，露出了一抹饒有興味的光彩。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著渾身浴血、手握誅仙劍的陳長青，嘴角勾起一個隨性的弧度。
「就是你這小傢伙？」
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酒氣，語調慵懶得像是在跟鄰家後生嘮家常。
「嗯，不錯。」
他又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的確有資格讓老子出手。」
陳長青抬頭望著那個騎在赤紅巨葫蘆上的中年男子，握著誅仙劍的手緩緩放鬆下來。
方才那一劍的主人，就是眼前這個渾身酒氣的邋遢傢伙。
明明是一位能夠一劍重創四重劫仙的絕世強者，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個混跡市井的落魄酒徒。這種巨大的反差讓陳長青心中生出了幾分微妙的親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