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是蜀山中人？」陳長青開口問道。
中年男子沒有直接回答，拎著酒壺從葫蘆頂端縱身躍下。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可言，就像是從矮牆上往下跳的醉漢，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虛空之中。但他的雙腳踩在虛空的那一刻，周圍數萬里範圍內的天地靈氣全部朝著他涌動過去，如同百川歸海。
這種對天地法則的絕對掌控力，讓陳長青心中一凜。
中年男子晃晃悠悠走到蜀山戰船前方，先是低頭看了一眼傷勢頗重的辰元道人。
「臭小子，當了掌教還是這麼莽。跟一個四重劫仙硬碰硬，腦子被驢踢了？」
辰元道人嘴角抽了抽，竟然難得沒有回嘴。
他朝著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沉穩而鄭重。
「蜀山第三十七代掌教辰元，拜見酒劍前輩。」
酒劍。
這兩個字落入在場修士的耳中，絕大多數人一臉茫然。
但少數修行了數千年以上的老怪物，在聽到這個名號的時候，身體如同觸電般僵在了原地。
天機樓浮空戰車上，一名鬚髮皆白的推演大長老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推演羅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卻渾然不覺。
「酒劍仙……蜀山九老之一的酒劍仙？！」
「不可能，那位可是上古時代的傳說人物，距今至少七千年，怎麼可能還活在世間？」
老長老身旁的同伴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傳說蜀山建派之初，祖師親自邀請了九位與蜀山有緣的絕世大能，鎮守萬劍崖。這九位大能每一個都是劫仙中的翹楚，被稱為蜀山九老。」
「他們從不過問蜀山俗務，不在宗門序列之中，唯有蜀山遭遇滅門之危時才會現身。」
「萬年以來，九老從未出現過一次。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蜀山編出來嚇唬人的虛妄傳說。」
老長老的聲音乾澀至極。
「想不到……這竟然是真的。」
戰船上下，數萬修士全部譁然。
姬家的幾位宿老臉色慘白如紙，方才因為空無真人出手而重燃的希望之火，在這一刻被徹底澆滅。
蜀山九老，每一位都是劫仙級別的大能。
而且看方才那一劍的威勢，這位酒劍仙的修為絕對遠遠超出四重劫仙的層次。
「行了行了，別搞這些虛的，你師祖悟真那老傢伙比你實在多了，每回來萬劍崖給我送酒從來不廢話。」
他轉過身，視線再次落在陳長青身上。
醉眼中閃過一絲認真的審視。
「九座紫府，五尊化身，誅仙古劍，還有那套醉仙望月步……」
中年男子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感慨。
「醉仙望月步是老子年輕時喝醉了瞎琢磨出來的身法，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有後輩在練。」
陳長青心中猛然一震。
醉仙望月步，他從蜀山藏功閣中獲得的絕妙身法，功法記載的創始者正是「酒劍仙人」四個字。
他當時並未在意這個名號，只覺得是某位蜀山先賢的道號。
此刻才恍然，原來創出醉仙望月步的，竟然就是眼前這位蜀山九老之一。
「晚輩陳長青，多謝前輩出手相救。」陳長青抱拳行禮，神色鄭重。
酒劍仙大手一揮，滿不在乎。
「甭跟我客氣。老子在萬劍崖底下睡了三千年的好覺，要不是感應到蜀山的護山大運被人衝撞，老子才懶得出來。」
他說著，偏過頭，目光穿過翻湧的雲海，望向了數萬里之外那片塵煙瀰漫的荒島廢墟。
空無真人被一劍轟飛之後砸落的地方。
酒劍仙臉上的散漫之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然卻極其冰冷的殺意。
「欺我蜀山的人，在那邊躺著呢？」
他聲音不大，語調甚至還帶著幾分慵懶。
但就是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天地之間的溫度驟然下降。
海面上的金色碎屑停止了飄落。
雲層停止了翻湧。
連呼吸在這一剎那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轟！
酒劍仙身後的虛空猛然炸裂開來。
一柄通體赤紅、長約三丈的古樸長劍從空間裂縫中緩緩浮現。劍身之上沒有任何花紋裝飾，樸素得如同一柄尋常的鐵劍。
但當這柄劍完全顯露出真容的那一刻，整片東海的天地法則都在瘋狂顫慄。
七道！
整整七道實質般的劫光神環，在赤紅長劍周圍緩緩旋轉成型。
每一道神環都散發著足以焚燒大地、蒸乾海洋的恐怖威壓。
劫仙七重天！
「七……七重劫仙？！」
真武仙宗的黑袍天君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戰船甲板上。
凰族的美婦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渾身如墜冰窟。
姬家的宿老們更是徹底崩潰，有人甚至嚇得失禁，一股臊臭味在戰船上瀰漫開來。
四重劫仙空無真人已經是九州公認的頂尖戰力。
而眼前這個酒鬼，劫仙七重天。
那是什麼概念？
整個九州大地上有記載的七重劫仙，萬年以來不超過五位。
每一位都是真正意義上的一人滅一國的存在。
酒劍仙拎著酒壺，醉眼微眯，望著空無真人墜落的方向。
「禿驢，出來吧。」
「藏在土堆里裝死，丟不丟人？」
酒劍仙的聲音在萬裏海域上空迴蕩，輕描淡寫，仿佛在招呼一條藏在桌底的狗出來見客。
數萬里外的荒島廢墟中，沉寂了許久的碎石堆驟然爆開。
一道狼狽至極的身影從煙塵中踉蹌著升上半空。
空無真人的九寶琉璃袈裟碎成了片片布條，掛在枯瘦的身軀上隨風飄蕩。他臉上的枯皮裂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金黃色的劫仙精血從嘴角和鼻腔中不停往外滲。
腳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蓮只剩下三片花瓣還在勉強發光，其餘全部碎裂脫落。
四道劫光神環暗淡了兩道，只有兩道還在他身後搖搖欲墜地旋轉著。
僅僅一劍。
方才酒劍仙那漫不經心的一劍，直接打掉了空無真人近半的戰力。
老僧懸浮在虛空之中，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遠方那個騎葫蘆的中年男子，嘴唇瘋狂地哆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