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道人捧著那枚暗金色的丹藥，枯瘦的手掌竟有些許不穩。
劫仙二重。
這三個字對他而言，是一個遙不可及，卻又近在咫尺的夢。
他困在劫仙一重已經三千餘年，下一次天劫何時降臨，他自己都無法預料，更沒有半分把握能夠渡過。
而現在，一條沒有風險，沒有天劫的通天大道，就擺在他的面前。
洞天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辰元道人垂下眼帘，盯著地面龜裂的石板，仿佛上面開出了一朵花。
他不敢去看自己師尊的表情。
他怕看到那份掙扎，也怕看到那份決絕。
陳長青同樣沉默著，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悟真道人，等著老者的決定。
他送出這枚丹藥，是真心實意。
但人心難測，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任何選擇都在情理之中。
良久。
悟真道人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有些乾澀，隨後變得越來越洪亮，最後化作一陣酣暢淋漓的大笑，震得整個洞天都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陳長青！」
悟真道人笑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所有的掙扎與渴望都化為了清明與讚許。
他小心翼翼地將劫仙丹收進一個玉盒，又在玉盒上連續打下九道封印。
「你小子，倒是給老夫出了個難題。」
悟真道人重新坐回蒲團上，端起辰元道人不知何時重新沏好的一杯茶，吹了吹熱氣。
「這枚丹藥，老夫不能要。」
他抬眼看向陳長青，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老夫雖然貪心，但也曉得輕重。我蜀山如今看似風光，實則暗流洶湧。老夫這點修為，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與其讓老夫平白提升一個境界，不如將此物用在刀刃上。」
陳長青心頭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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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祖的意思是？」
「此物，乃是蜀山之物，而非老夫一人之物。」悟真道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它的用處，比你想的更大。」
他沒有繼續解釋，話鋒一轉。
「三日後的掌教繼承大典，老夫的決定，現在看來是做對了。」
老者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一個能將劫仙丹都毫不猶豫拿出來的掌教，蜀山交到你手上，老夫放心。」
辰元道人在一旁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他這個徒弟，確實是出人意料。
「行了，你們都回去吧。」悟真道人擺了擺手，「長青，你回去好生準備，三日後，整個蜀山都會看著你。辰元，大典的諸般事宜，你多費心。」
「是，師尊。」辰元道人躬身應道。
陳長青也行了一禮，便與辰元道人一同退出了洞天。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洞天之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悟真道人看著桌上那個被九道封印鎖住的玉盒，沉默了許久。
他站起身，走到洞天深處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光滑如鏡，上面沒有任何符文與刻痕。
悟真道人伸出手指，在石壁上輕輕一點。
鏡面般的石壁盪開一圈圈漣漪，一個深邃的漩渦緩緩成型。
「辰元，守好山門。」
他的聲音穿透石壁，清晰地傳入了剛走出禁地不遠的辰元道人耳中。
「老夫，去一趟九重天闕。」
辰元道人腳步一頓，猛地回頭望向後山禁地的方向，臉上寫滿了驚愕。
九重天闕？
師尊帶著那枚丹藥，要去九重天闕做什麼？
那裡，可是蜀山真正沉睡著的老怪物們所在的地方。
蜀山後山，雲海之上，懸浮著九座巍峨的天闕。
此地名為九重天闕，是蜀山真正的核心禁地。
尋常弟子甚至連這個地方的存在都不曉得，只有歷代掌教和核心長老，才有資格踏足此地。
悟真道人的身影穿過層層雲霧，最終落在了第七重天闕前。
與其他天闕的瓊樓玉宇不同，第七重天闕只是一座看起來極為普通的青石道觀。
道觀門口連個牌匾都沒有，只有兩扇斑駁的木門，門前落滿了枯葉，也不知多久沒人清掃過了。
悟真道人站在門前，整了整衣冠，神情肅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弟子悟真，求見師尊。」
觀內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
悟真道人也不著急，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外，垂首等候。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觀內才傳來一個蒼老而不耐煩的聲音。
「不是剛走嗎？怎麼又回來了？天塌下來了？」
悟真道人苦笑一聲。
「回師尊，天沒塌，但弟子確實有天大的事情要稟報。」
「進來。」
吱呀一聲，木門自行打開。
悟真道人邁步而入，道觀不大，院中只有一口古井，和一位盤坐在井邊釣魚的老道。
老道的身形比悟真道人還要枯瘦，一身灰袍洗得更白，頭髮鬍子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手裡拿著一根沒有魚線的竹竿，正對著空無一物的井口。
他便是悟真道人的師尊，青霄真君的師兄，蜀山九老中排行第三的青元道人，一位貨真價實的劫仙七重強者。
「說吧，什麼天大的事，擾了老道的清淨。」青元道人頭也沒回，聲音里滿是慵懶。
悟真道人走到他身旁，沒有多言，只是翻手取出了那個被九道封印鎖住的玉盒。
他解開封印，將玉盒打開。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丹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道觀。
院中那口枯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井底竟憑空生出一汪清泉。
青元道人那根沒有魚線的竹竿，微微顫動了一下。
下一刻，老道那慵懶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身形一閃便出現在玉盒前。
一股浩瀚無匹的氣息從他體內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來，將周圍的空氣都壓得扭曲。
「這……這是……」
青元道人死死盯著劫仙丹，枯瘦的手指伸出，卻懸在半空，不敢觸碰，眼中滿是震撼與不可思議。
「劫仙丹。」悟真道人沉聲吐出三個字。
青元道人的身體劇烈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