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年間
王安石靜靜立在書案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沉甸甸的天子詔令。
詔書上字字懇切,言辭殷殷,皆是天子召他再度復相、重回朝堂主持變法大業的聖意。
可此刻的他,心中早已掀不起半分波瀾,再無半分年少時的激昂悸動,更無當初得君重用、銳意革新的欣喜。
他傾盡畢生心血推新法、振朝綱、救積弊,一心想為大宋挽頹勢、開盛世,到頭來卻落得朝野非議、新舊黨爭不休。
無數個日夜的殫精竭慮,早已讓他心中所有的銳氣與執念,消散在帝王的反覆之間。
「回去又能如何,徒增煩惱罷了。」王安石臉上閃過一抹落寞的神色。
他忘不了長子因變法風波鬱鬱而終的悽慘結局,忘不了朝堂之上眾臣攻訐的冰冷算計,更忘不了帝王忽信忽疑的權術制衡。
王安石早已徹底通透,執著朝堂、強推變革,不過是自尋苦楚、徒添桎梏。
放手歸隱,安度餘生,才是自己唯一的退路,亦是最好的結局。
他抬眸看向佇立一旁、奉旨傳召的天使,神色淡然,語氣沉穩無波:「天使稍待片刻,容我書寫一封書信,勞煩你帶回宮中,呈予官家。此番復相詔書,恕我不能承接。」
傳旨天使聞言一怔,連忙拱手欲勸:
「王相公,官家心念變法大業,殷殷相召,此行前來,官家特意叮囑雜家務必……務必請相公即刻還朝。」
話語未畢,天使望著王安石眼底的那抹落寞,到了嘴邊的勸慰之語,終究盡數哽在喉間,再也無法出口。
他心知,這位執拗半生的相公,是真的倦了,是真的不願再踏入那風波詭譎的朝堂半步。
「罷了。相公心意已決,雜家不再多勸,定會將相公心意,如實稟報官家。」
「多謝天使成全。」
王安石拱手答謝,他已經決定接下來帶著兒子好好治病,至於大宋的好壞,自會有人挺身而出。
他王安石,已然傾盡半生心血,奮力一搏過。新法之路步履維艱,終究功敗垂成,並非他不盡力,乃是時勢、人心、朝局皆不可逆。
挽救大宋的重任,便交由後人奔赴,交由世人續寫...
.....
【當然王安石只是罷相回家鄉閒居,並不是直接被九族消消樂,這一點上,不得不承認大宋官家的仁厚。】
【歷朝歷代變法者基本都是沒有好下場,不是為法殉道,就是被死後清算,難有善終者。】
【但是不論是范仲淹、王安石、亦或者後來的章惇,都算的上是平安落地,沒有被直接清算家族。】
【王安石走後,宋神宗開始親自上陣,在改號元豐的年間幹了兩件大事:元豐改制、五路伐夏。】
【首先來說一下元豐改制,其主要就是廢掉大宋前期官、職、差遣分離制度,效仿前朝大唐重建三省六部,重定官員品級俸祿。】
【元豐改制意圖減少各部分扯皮,提升行政效率的問題,可惜元豐改制只動上層建築,也就是只改中央官制,地方官職等未進行大的變動。】
【屬於表面看上去有作用,實際未對大宋官制進行深層次改動,僅減少了部分冗官。】
【有用,但作用不多,未涉及核心利益。】
天幕下
變法數年,無數次的力排眾議、一身背負的罵名與壓力,到頭來,竟連一場徹底的成功都算不上,僅僅落得個「略有作用」的敷衍評價。
巨大的落差瞬間擊潰了趙頊這位內心要強的帝王。
趙頊眼底泛紅,心底的驕傲與執念寸寸崩塌,一聲帶著茫然與酸澀的低語在殿中輕響:「朕...朕就那麼的不堪?」
極致的疲憊與自我懷疑席捲全身。
趙頊開始一遍遍反問自己,堅持變法到底意義何在?
他初衷是滌盪積弊、振興山河,想要以新法救萬民、以改制強社稷。
可好好的強國變法,到後面徹底變味,淪為朝堂之上無休止的新舊黨爭,內耗國運。
他趙頊傾盡一生推行的改制大業,輾轉半生、歷經風雨,最終竟被冠以無用之功的名頭。
奮鬥半生、操勞半生、抗爭半生,到頭來回望一生,竟是一事無成。
這份刺骨的挫敗感,擊垮了力求變法,試圖救亡大宋的趙頊。
他不懼朝堂非議,不懼邊境戰事,不懼變法艱難,可唯獨無法接受自己傾盡一生的變法,到最後成了空。
滿腔宏圖皆作廢,半生熱血付東流啊...
.....
【重點來說一下「五路伐夏」,這跟司馬光後面的元祐更化可是緊密相連,甚至說是元祐更化的導火索之一。】
【宋神宗趙頊在熙寧九年後改年號為元豐,時間來到元豐四年。】
【這一年宋神宗趙頊雄心壯志,大宋當了「跪」族這麼久,是時候該站起來當一回真男人。】
【熙寧變法雖然磕磕絆絆,但是王安石變法確實給朝廷搞來了錢糧,宋神宗趙頊元豐改制又提升了朝廷的效率。】
【錢是英雄膽,有錢了的神宗趙頊腰杆子也硬,目光看向了西北方向,想起了王韶上書的《平戎策》戰略。】
「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 搶占河湟,斬斷西夏右臂,讓西夏腹背受敵。」
【熙寧年間,熙河開邊拓土兩千餘里,完成了攻略西夏的前半部分,如今到了元豐,該執行占領河湟,斬斷西夏右臂戰略。】
【偏偏也趕著湊巧,西夏國內發生內亂,梁太后囚禁了西夏幼主李秉常,西夏朝堂兩宮各自的支持者狗腦子都要打出來了。】
【況且早在熙寧年間,宋神宗趙頊有錢之後,就將大量錢糧投向了西北邊防軍,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宋西軍。】
【西軍,作為北宋唯一一支稱得上精銳的軍隊,自熙河開邊起,大宋名將大半都是出自西軍。】
【我們熟知的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名將,例如曲端、吳階、韓世忠、李彥仙基本上都算得上西軍出身,各個戰績彪悍。】
【作為北宋的精銳部隊,西軍強是強,但西軍有一個壞毛病:「聚是一坨屎,散是滿天星」。】
【各自為戰的時候,西軍那是個頂個的能打,甚至能打出超神戰績;可若是一旦聚集到一起,西軍那就是內鬥技能點滿。】
【姚古、張灝不救种師中;曲端故意坑李彥仙,還曾試圖暗害同僚王庶;吳階聯合張浚害死曲端;韓世忠和劉光世幾乎兵戎相見...】
【大宋西軍主打的就是內鬥,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乾的就是隊友!】
【西軍六大派系:鄜延、涇原、環慶、秦鳳、熙河、永興,外加折家將、種家將、姚家將等紮根西軍的將門世家。】
【小小的一個大宋西北邊軍,整整就有十餘股力量交錯,誰也別想成為西軍老大。】
【該說不愧是大宋,對武將的制衡之道,玩起來完全不亞於帝國攪屎棍:帶英!】
天幕下
「這趙宋它沒事吧?它沒事吧?」
「僅僅西北一隅的邊軍,內部卻割裂出十餘個互不統屬的山頭。不明內情之人聽聞這般盤根錯節的派系,怕是會誤以為此地屯駐數十萬雄兵!」
「可實情卻是,這數十萬邊軍之中,竟沒有一位能夠總攬全局、節制諸部的名義統帥。」
「遇敵之時,諸部見死不救;利益衝突,便相互構陷,甚至兵戈相向、自相殘殺。」
「這般人馬,當真出自同一套軍制、同屬一個國家的軍隊嗎?」
殿內一片沉寂,嬴政、劉徹、李世民皆是一代閱盡兵戈的雄主。
天幕此前講過五代藩鎮割據、武人篡國的亂世,他們心中本已有預判,知曉趙宋立國之後,必會嚴加提防武將,收束兵權,杜絕武將篡權的禍根。
可親眼看見這套制衡之術落地後的模樣,依舊大感震撼,大宋拆分將帥、互相牽制的馭武之法,再度刷新了幾位千古帝王的想像邊界。
他們方才明白,後世口中的 「弱宋」,根源便埋在這制度設計之中。
在這套體系之下催生出來的軍隊,自誕生之日便帶著難以根除的先天缺陷。
將士臨陣,除了要直面關外虎視眈眈的強敵,時刻與生死博弈,還要分出心神提防同袍、猜忌友軍。
上陣對敵,一半精力用來禦敵,一半精力防備來自己方的傾軋。
一邊要與敵軍廝殺,一邊還要防備身邊戰友拖後腿,等於在刀山火海之中,一邊對抗外敵,一邊提防內禍,無異於跟閻王爺手中搶生死。
「兵無主帥,諸部離心,大敵當前尚且互相觀望。」
「立國先自廢爪牙,縱有萬千甲士,又憑何橫掃四夷、守護社稷?」
「制衡之術,應當用來安定朝堂,而非親手摺斷軍隊的脊樑!」
除非最初創造這份體系的趙匡胤復生,否則大宋難救...
...
趙匡胤看著天幕里這一套層層拆分、各部互不統屬的詭異軍制,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驚詫:
「幹嘛呀!這又又又又是誰設計出來的?」
一個個大宋的弊政接連出來,一樁樁黑鍋全都扣在了大宋開國君主的頭上。
趙匡胤只覺得肩頭沉甸甸的,心裡叫苦不迭,這麼多爛攤子,這黑鍋一口接一口,他趙大是真的快要背不動了。
他本就是軍旅出身,一身戎馬,親歷五代戰火,深知軍隊該是什麼模樣。
縱然他對麾下大將心存忌憚,吸取藩鎮禍亂的教訓,收奪兵權、防範武人擁兵自重。
可就算再怎麼提防,他也絕不會設計出這般匪夷所思、本末倒置的抽象軍制。
遏制軍頭,防備軍閥割據,道理本沒錯。
可轄制之法,斷不該做到這個地步!
約束武將,是防止武將挾持朝廷、顛覆社稷,不是硬生生把一支完整的軍隊拆成一盤散沙,讓將士臨陣猜忌、友軍見死不救。
趙匡胤猛地轉頭,目光直直看向一旁的趙光義,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趙匡義!你後來這般改制布局,難道就沒有想過軍隊的戰鬥力嗎?」
「啊?」
趙光義一臉茫然,錯愕地抬起頭,整個人都懵了。
心底連連吶喊:怎麼就怪到我頭上了?好多苛制,都是我之後子孫一步步加碼出來的!二哥,我是趙匡義啊!
趙匡胤哪裡聽得進去辯解,怒火直衝頭頂,厲聲呵斥:「啊什麼啊?全都怪你,不爭氣的東西!」
「搶個皇位都搶不明白!」
「乾的這麼差!廢物!」
「簡直就是侮辱太宗這個廟號,你趙匡義配嗎?」
怒火上頭,趙匡胤抬手便抄起身側那杆伴隨他征戰半生的盤龍棍,大喝一聲:「吃我一棍!」
話音未落,盤龍棍帶著風聲揮出,一場屬於兄弟二人,酣暢淋漓的日常 「鍛鍊」 就此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