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空白帛書,將筆蘸了墨,在帛面上寫下了兩個字。
簡拔。
「不論出身,不論戶籍,不論你是夏州本地人還是齊國逃過來的流民。」
他將筆放下,看著張文謙。
「只要識字,懂算數,知農事,都可以來考。」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猶豫了半息。
「柱國,流民之中確實有不少識字之人,齊國重門閥輕寒庶,大批有才學的寒門子弟被世家壓了一輩子出不了頭,逃到夏州來的流民裡面少說也有上千個能讀會寫的。」
他頓了一拍。
「但這些人沒有根基,沒有靠山,若將他們安插到基層崗位上去,那些殘存的本地豪強會聯手將他們生吞活剝。」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他們沒有根基,這恰恰是本公要的。」
他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
「沒有根基的人才會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本公身上,本公給他們官帽,他們就替本公賣命,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張文謙的眼眸里閃過了一絲瞭然。
「以新制舊,以外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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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宴沒有接他的話,將那張寫著「簡拔」二字的帛書推到了案面的邊緣。
「三天之內,在統萬城東門外搭一個棚子,凡是自認有本事的流民都可以來報名,本公親自出題,親自閱卷。」
張文謙抱拳領命而去。
三天後,統萬城東門外那個臨時搭建的考棚里,擠滿了衣衫襤褸卻滿臉緊張期待的齊國流民。
有白髮蒼蒼的老秀才,有青壯年的落魄書生,甚至有幾個滿手老繭的農夫也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擠了進來。
考試的內容極其務實,沒有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只有三道題。
第一題,算學,給出一個縣的田畝總面積和戶口數,要求在一刻鐘內計算出人均田畝數和各等田地的稅賦換算。
第二題,實務,給出一個虛擬的糾紛案例,一家本地農戶與一戶齊國流民因為田界爭執打了起來,要求寫出具體的調解方案和後續預防措施。
第三題,策論,只有一句話。
若你為一縣之令,如何在一年之內讓治下百姓的糧產翻一倍。
閱卷在當天夜裡進行。
陳宴坐在書房裡,面前堆著將近兩百份答卷,紅葉在旁邊替他研墨添燈。
他一份一份地看過去,大部分的答卷都寫得中規中矩,有幾份甚至連算學題都算錯了,被他直接丟進了廢紙簍。
看到第一百三十七份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張答卷的紙質極差,邊角處已經起了毛,墨跡卻寫得極為工整,每一筆的力道都恰到好處。
算學題的答案精確到了個位數,解題過程簡潔到了極點,連一步多餘的運算都沒有。
實務題的調解方案不像其他人那樣和稀泥,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套用土地置換解決糾紛的操作流程,條理清晰得像是已經在基層幹過十年的老吏。
讓陳宴真正注意到這份答卷的,是第三題的策論。
那篇策論的標題寫著六個字。
《流民與本土融合策》。
陳宴將策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又從頭看了一遍。
他放下答卷,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紅葉,這份答卷的署名叫什麼。」
紅葉湊近看了一眼答卷左下角的署名。
「楚辭。」
陳宴將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兩遍,眼眸里翻攪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光。
「明天一早,把這個人給本公帶進來。」
次日辰時,楚辭被兩名繡衣使者帶進了總管府的書房。
他的身量偏瘦,一襲青灰色的舊布長衫洗得幾乎透了光,肩膀處有一道新縫的補丁,腳上的布鞋前端露出了半截大腳趾,但背脊挺得像一桿標槍。
他跨過書房的門檻之後,目光在陳宴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隨即收回,規規矩矩地在案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陳宴坐在太師椅上,手指夾著那份策論的帛書,在手中緩緩翻轉。
「楚辭,齊國人。」
楚辭的嗓音清朗而穩定。
「回柱國,草民祖籍清河郡,寒門出身,在齊國考過兩次科舉,都被主考官以門第不足為由黜落。」
陳宴的指尖在策論上點了一下。
「你這篇策論里提了一個詞,叫以齊制夏。」
楚辭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
「是,草民的意思是,柱國治下的夏州本土豪強經營了幾代人,根深蒂固,光靠殺是殺不乾淨的,殺了老的會冒出新的,殺了親爹還有兒子。」
陳宴將策論放在了案面上,手指交叉撐住下巴。
「所以你的解法是。」
楚辭的眼眸里聞過一絲鋒銳。
「用齊國寒門去頂替被清洗的本土官吏,這些寒門出身的流民在齊國被世家踩了一輩子,心裡憋著的怨氣和狠勁比任何人都足,柱國只需要給他們一把刀,他們就會替柱國把那些豪強的根須一條一條地刨出來。」
他頓了一拍,嗓音又低了半分。
「而且這些人在夏州沒有任何宗族勢力,沒有姻親網路,沒有鄉黨同盟,他們的一切全部來自於柱國的恩賜,他們不敢反,也不能反,因為反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陳宴盯著他看了五息。
「你這套東西,說好聽了叫制衡之術,說難聽了就是養一群餓狼去咬另一群。」
楚辭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稱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種被人看透了底牌之後的坦然。
「在草民看來,能咬人的狼比不咬人的羊有用得多。」
陳宴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但書房裡的空氣在這聲笑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熱流。
「好一個能咬人的狼。」
他從案面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委任文書,提筆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最後在文書末尾重重地蓋上了夏州總管大印。
朱紅色的印記在白帛上炸開,像是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
他將文書推到了楚辭面前。
「清歸縣令,從今天起就是你了。」
楚辭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他低頭看著那份文書上鮮紅的大印,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隨即被他用力攥緊了拳頭壓了回去。
他沒有跪。
他彎腰將文書雙手捧起,聲音清朗得像是山澗里流過的冰水。
「草民楚辭,接柱國令。」
陳宴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眸打量著面前這個初出茅廬卻鋒芒畢露的年輕人。
「楚辭,本公給你一個縣,不是讓你去做太平官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清歸縣是周興嗣留下的爛攤子,水裡的蛆還沒清乾淨,你去了之後,那些殘存的豪強附庸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那把椅子上拉下來。」
楚辭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個弧度裡帶著一股讓人意外的狠厲。
「柱國放心,草民在齊國被世家踩了二十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陳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麼事。」
楚辭的聲音穩得像是一塊被反覆錘打過的鋼鐵。
「被踩在腳下的人,一旦翻了身,下手會比任何人都狠。」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這句話讓他想起了某個人。
他自己。
簡拔考試的結果在當天下午張榜公布,一共錄取了二十七人,全部是齊國逃難流民中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
他們被分派到了各個空缺的基層崗位上,從縣令到主簿,從糧長到倉頭,像一把把燒紅的鐵釘,楔進了夏州官僚體系的每一道裂縫裡。
這些人上任之後的兇猛程度,遠遠超出了張文謙的預期。
楚辭到任清歸縣的第二天,就帶著兩名明鏡司暗樁和六名縣衙新招的差役,將前任糧長留下的全部帳簿封存清查,三天之內揪出了五處造假記錄,將涉案的兩名倉頭當場革職押送總管府。
其餘二十六名新官也是同樣的作風,有一名新任主簿甚至直接住在了縣衙的庫房裡,眼睛二十四個時辰不離那些糧袋,誰來套近乎都是一句冰冷到了骨子裡的回答。
「本官的官帽是柱國給的,你算什麼東西。」
但權力的交接從來不是請客吃飯。
楚辭上任的第七天,一封來自清歸縣的加急快報被送上了陳宴的案頭。
高炅跪在書房裡,聲音壓得很緊。
「柱國,清歸縣的官倉種子被人調了包。」
陳宴翻開快報,目光在那幾行倉促寫就的字跡上停了三息。
「什麼意思。」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下。
「楚辭在檢查春耕用的第一批種子時發現,發到各村的糧種有三成已經被替換成了發霉的死種,種下去之後出苗率不到兩成,一旦大面積播種,到了秋天就是顆粒無收。」
陳宴將快報合攏,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叩。
「誰幹的。」
高炅從懷中取出了楚辭附在快報里的一份調查文書。
「楚辭順著種子調撥的帳目一路追查,查到了清歸縣城東的三家大糧商頭上,這三家糧商的背後站著的是本地的老牌豪強謝家,謝家老爺子去年剛死,如今當家的是他的大兒子謝平崖。」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分。
「謝平崖在給種子動手腳的同時,還暗中僱傭了六名江湖殺手,已經埋伏在了楚辭下鄉巡查的必經之路上。」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他們要殺楚辭。」
高炅點了一下頭。
「把楚辭做掉偽裝成流寇劫道,再讓春耕大面積歉收,這樣一來就能讓民間把怨氣全部砸到柱國提拔的這批新官頭上,逼著柱國不得不重新啟用本土舊人。」
陳宴靠在椅背上,那雙眼眸里翻攪著的東西在燈火中變得極其幽暗。
「倒是想得挺遠。」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站在門邊的紅葉。
紅葉的身體已經微微前傾了半寸,右手的袖管里那把短劍的位置調整到了隨時可以出鞘的角度。
「去清歸縣。」
陳宴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楚辭的命不能丟,他是本公立給二十萬流民看的一面旗,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紅葉轉身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中,身法快得連燈火都沒有晃一下。
陳宴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目光從紅葉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了高炅身上。
「你也別閒著。」
高炅的頭壓得更低了。
「謝家連同那三個糧商,明鏡司盯了他們多久了。」
高炅的回答很快。
「從楚辭上任第一天起就盯上了,每一筆銀子的流向,每一次暗中串聯的名單,全部在屬下手裡。」
陳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紫檀木的雕花窗欞,春夜的冷風從窗外灌進來,將案面上那份快報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卷。
「等紅葉把楚辭保下來之後,你拿著名單,連夜收網。」
他的聲音從窗前飄回來,帶著一種讓高炅後脊生寒的平靜。
「這一次不用送到廣場上砍頭了,太浪費時間。」
他轉過身,那雙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燃燒著一種極度克制的暴戾。
「抄沒的家產,銀子歸總管府的戰爭國庫,田地全部充公,重新分給流民。」
他在窗前站了一息,嘴角忽然扯開了一個弧度。
「多出來的宅院和鋪面,分給這次新提拔的二十七名寒門官員,一人一套,就從謝家的產業里劃。」
高炅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瞬間明白了陳宴這一手的毒辣之處。
將豪強的家產直接分給取代他們的新官,這些新官從此就和那些被抄家的豪強結了死仇,他們再也沒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替陳宴賣命到底。
這不是簡單的利益分配,這是一條只能進不能退的鐵鎖鏈,將二十七名新官和陳宴徹底綁成了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明白。」
他站起身,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柱國,還有一事。」
陳宴靠在窗框上,手指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
「說。」
高炅回過頭,那張陰鷙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猶豫。
「這批新官上任之後,執行新法的力度確實狠辣到了極點,政務效率比之前翻了好幾倍。」
他頓了一拍。
「但屬下也收到了一些消息,說其中有幾個人在打壓本土豪強的時候,手段過於不擇手段,連帶著波及了一些並未參與作惡的普通本地農戶。」
陳宴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本公知道。」
他的聲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以毒攻毒,毒性太猛的時候難免傷及無辜,但這是目前唯一能在最短時間內將夏州的基層吏治收拾乾淨的辦法。」
他將手從刀柄上鬆開,轉身走回了書案後方。
「等春耕結束,本公會親自去各縣走一趟,該修剪的枝杈,到時候自然會修剪。」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從案面上抽出一卷新的公文展開。
「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再說。」
高炅抱拳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的瞬間,書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銅製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陳宴握著筆,在那捲公文上批了三個字。
照准行。
筆擱下的時候,他的目光越過案面上那摞堆積如山的文書,落在了牆上那幅巨型北境軍事沙盤上。
沙盤上代表夏州各縣的小旗子,有一半已經被他換成了新的顏色。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種弧度紅葉見過很多次,每一次出現的時候,都意味著棋盤上又多落了一顆關鍵的子。
夏州這台機器的齒輪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起來,從兵器鍛造到騎兵訓練,從吏治清洗到人才簡拔,每一個環節都在他的手指間嚴絲合縫地咬合運轉。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