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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血染清歸揭黑幕,隱匿戶口現端倪

2026-09-02 04:12:54 作者: 晚風如故

  清歸縣城外十里,有一條被當地人喚作黃蛇嶺的狹長峽谷。

  兩側的山壁像是被天斧劈開的巨石,筆直地向上聳立了三四丈高,頂上長滿了歪七扭八的荊棘灌木,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將谷底的小路籠罩在一片陰沉的灰暗之中。

  楚辭騎著一匹瘦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六名縣衙新招的差役,每人腰間挎著一把制式單刀,手裡拎著丈量田畝用的繩尺和竹籤。

  他的目光沒有看路,而是盯著手中那份春耕播種的登記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陳五。

  走在他右後方的差役頭頭小跑了兩步,湊到了馬頭旁邊。

  大人,什麼吩咐。

  楚辭將登記簿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在上面一行字跡上。

  昨天從官倉調撥到石橋村的那批糧種,你親眼驗過成色沒有。

  陳五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臉上浮出一層不太自然的猶豫。

  回大人的話,小的驗了,但那批種子的色澤比前天發到劉家灣的那批要暗上不少,小的捏了幾粒搓了搓,殼子發脆,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的。

  楚辭的手在登記簿上停了一拍。

  被水泡過又曬乾。

  他將登記簿合攏,塞回了腰間的布袋裡,嗓音壓低了半分。

  泡過水的種子胚芽會壞死,種下去之後出苗率連兩成都到不了,這是有人在官倉和分撥點之間的某一個環節動了手腳。

  陳五的臉色變了一變。

  大人,您是說謝家那幫人。

  楚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登記簿上抬起來,掃過了峽谷兩側那些高聳的山壁與灌木叢。

  風停了。

  這個季節的山谷里不應該沒有風,即便是最微弱的穿堂氣流也該從谷口灌進來,將那些乾枯的荊棘枝條吹得沙沙作響。

  但此刻什麼聲音都沒有。

  安靜得像是一口棺材的內部。

  楚辭的瞳孔收緊了一圈。

  「楚大人,怎麼了。」

  楚辭沒有回頭,嘴唇幾乎不動地吐出了幾個字。

  「風裡有鐵鏽味。」

  老孫的臉色變了,他的右手摸向了腰間的刀柄。

  

  楚辭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動,繼續走,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半步之內的老孫能聽見。

  「前面拐彎處的灌木被人修剪過,斷口是新的,左邊崖壁第三道岩縫裡的積雪被踩塌了一塊。」

  老孫的喉結滾了一下,嗓音發緊。

  「大人,咱們掉頭吧,這地方不對勁。」

  楚辭搖了一下頭。

  「來不及了,掉頭露出後背,死得更快。」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到了一種讓老孫覺得不真實的程度,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話音剛落,變故驟起。

  左側崖壁上的灌木叢里,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墜了下來,手中攥著的一柄三尺長的窄背彎刀划過崖壁上的苔蘚,帶起了一片綠色的碎屑。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六個黑衣蒙面的身影從兩側崖壁的岩縫與灌木中同時暴起,像六條被驚醒的毒蛇,將這段不到三丈寬的谷道封得嚴嚴實實。

  差役們的反應慢了整整一拍。

  刀還沒拔出鞘,最前面兩名黑衣人的彎刀已經劈到了眼前。

  老孫拼了命地將刀從鞘里拽了出來,勉強架住了第一刀,虎口當場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第二刀跟著劈來,他的身體被巨力撞得向後倒退了三步,脊背撞在了手推車的車轅上。

  六名差役結成了一個勉強能看的圓陣,將楚辭護在了正中間,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他們不是江湖人,他們只是幾個月前還在田裡刨食的流民,被楚辭招進衙門當差,連刀怎麼握都是這半個月才學的。

  對面的六個黑衣人,每一個的身手都在他們之上不止一個層次。


  領頭的那個殺手身材精瘦,蒙面巾下露出的一雙眼睛狹長而冰冷,手中的彎刀刀柄上纏著一圈辨認不出材質的暗紅色皮革。

  他沒有急著動手,歪了一下頭,打量了楚辭兩眼。

  「清歸縣的新縣令。」

  他的嗓音像是砂石在鐵板上磨過。

  「謝老爺說了,給你一個痛快的。」

  楚辭站在差役們圍成的圓陣中間,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那雙清朗的眼眸里翻攪著一種與他這張年輕面孔極不相稱的沉著。

  「謝平崖花了多少銀子買我的命。」

  殺手首領歪了一下頭,對這個問題顯得有些意外。

  「你要是有興趣知道,一百兩。」

  楚辭的嘴角扯了一下。

  「就值一百兩,看來謝老爺挺瞧不起我的。」

  殺手首領不想再廢話了,彎刀一翻,刀尖對準了楚辭的面門。

  「少說兩句,死得舒服點。」

  他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就在彎刀帶著勁風朝楚辭的面門劈落的那一瞬間,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崖頂墜了下來。

  沒有聲響。

  沒有任何預兆。

  像是一片從雲層里掉落的霜花,輕飄飄地落在了殺手首領的身後。

  紅葉的腳尖點在崖壁凸出的一塊青石上,借力一旋,整個人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極其優美的弧線,窄袖襦裙的裙擺被氣流撕扯成一朵盛開的白色月季。

  她的右臂從袖管中探出。

  精鋼短劍的劍身在峽谷那一線天光的照射下,迸射出一道讓人眼球生痛的銀色光芒。

  第一劍。

  殺手首領感受到後頸處撲來的涼意時,他的彎刀距離楚辭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三寸。

  但那三寸的距離,他永遠也走不完了。

  紅葉的精鋼短劍從他的後頸左側橫切而入,劍鋒穿過頸椎與氣管之間最薄弱的縫隙,從右側穿出時帶起了一蓬細密的血霧。

  整個過程安靜到了詭異的程度,連那柄彎刀從殺手首領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碰撞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的叮噹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第二劍。

  紅葉的身形在殺手首領倒下的同時已經消失在了原地,月白色的殘影在峽谷的碎石泥路上拉出了一條短到幾乎無法辨識的直線。

  第二名殺手的反應已經足夠快了,他的彎刀在看到同伴倒下的瞬間就擋在了自己的咽喉前方。

  但紅葉的劍沒有走咽喉。

  短劍的劍尖從下方刺入了他持刀手臂的肘彎內側,那裡的動脈被精準地切斷,彎刀脫手的同時,紅葉的左手五指扣住了他的後腦勺,將他整個人向前一推。

  失去平衡的身體撞上了正在回刀的第三名殺手,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摔倒在碎石地面上。

  紅葉的右腳踩上了倒地者的脊背,借力躍起,短劍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個讓人眼花繚亂的角度,劍尖向下,釘入了第三名殺手的鎖骨與脖頸的交匯處。

  三個呼吸。

  三條命。

  剩下的三名殺手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個動作。

  跑。

  但這條峽谷只有一條路,而紅葉就站在他們身後。

  第四聲悶響傳來的時候,楚辭已經閉上了眼睛。

  第五聲。

  第六聲。

  然後峽谷里徹底安靜了下來,安靜到只剩下春風從崖壁之間灌過時發出的嗚嗚聲,以及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楚辭睜開眼睛。

  六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碎石泥路上,頸部的切口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紅葉站在最遠處那具屍體旁邊,右手的精鋼短劍垂在身側,劍身上竟然沒有沾到一滴血。

  她用一塊從袖口扯下來的布條將劍身擦了一遍,動作從容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重複的家務事。

  楚辭的雙腿在這一刻終於不爭氣地軟了一下,但他咬住了牙關,硬是沒讓自己摔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過地上的屍體,蹲在了殺手首領的身旁,開始翻找。

  右手從殺手首領的衣襟內袋裡摸出了一封摺疊得極為仔細的信箋,信箋的封口處滴著一團暗紅色的火漆,上面壓著一個「謝」字的私章。

  楚辭將信箋展開掃了兩眼,嘴角抿緊了。

  「果然是謝家的東西。」

  他將信箋收進懷裡,手指繼續在殺手首領的身上搜索。

  腰帶里沒有,靴筒里沒有,頭巾的夾層里也沒有。

  他的手指摸到了殺手首領胸口處內襯的最裡層,指腹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方形物體的邊角。

  楚辭的眉頭跳了一下,他將那層內襯的縫線用指甲挑開,從夾層里扯出了一個用油紙里三層外三層死死包裹著的東西。

  油紙拆開之後,裡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牛皮帳冊,封面上沒有字,但牛皮的顏色因為反覆翻閱而被手汗沁成了一種暗黃。

  楚辭翻開第一頁。

  他的瞳孔在看到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與人名時,急速收縮了一下。

  老孫捂著還在淌血的虎口湊了過來,探頭看了一眼,滿臉茫然。

  「大人,這是什麼。」

  楚辭沒有回答他,手指在帳冊上飛速地翻過一頁又一頁,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了。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憤怒。

  「人頭帳。」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老孫後脊發涼的咬合力道。

  「謝家在清歸縣西南方向的深山私莊裡,隱匿了九千七百三十二口人,全部剝奪了戶籍,註冊為謝家名下的佃奴。」

  他將帳冊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重重地戳在上面某一行數字上。

  「男丁四千餘口,壯年占七成,按照這個比例征編,謝家隨時可以拉出一支三千人的私兵。」

  老孫的臉白了。

  楚辭合上帳冊,站起身,回頭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遠處的紅葉。

  紅葉的面色淡然,短劍已經收回了袖管里,像是方才那場三個呼吸滅殺六人的屠殺從未發生過。

  楚辭抱拳行了一禮,嗓音里壓著翻滾的殺意。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敢問閣下是柱國派來的。」

  紅葉微微頷首,沒有多說。

  楚辭將帳冊死死攥在手裡,轉頭對老孫吼了一聲。

  「把這幾條死狗的人頭砍下來裝進袋子裡,帶上這本帳冊,兵分兩路。」

  他用被血污染紅的手指朝南指了一下。

  「你帶三個人,拿著謝家的密信和殺手屍體上的信物,直奔城東那三家糧商的私倉,給我封了。」

  他又朝北指了一下。

  「剩下的人跟我走,八百里加急,帳冊連夜送統萬城。」

  老孫咬著牙點了一下頭,轉身分派人手。

  楚辭攥著那本牛皮帳冊站在滿地的屍體與碎石之間,春風從峽谷灌進來吹動他青灰色的舊長衫,冷汗已經將他的後背浸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帳冊,嗓音壓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

  「一個縣就藏了近萬條人命,整個夏州底下,到底還有多少。」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峽谷上方那一線天空,朝著統萬城的方向投了過去。

  那本沾著殺手血跡的牛皮帳冊,將在今夜之前擺上陳宴的紫檀木長案。

  而它掀起的風暴,遠比楚辭此刻能想像到的還要猛烈一萬倍。

  統萬城總管府的書房裡,銅製油燈的燈芯被挑得極亮,火苗將滿室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陳宴坐在紫檀木長案後方的太師椅上,手中攤著那本從清歸縣峽谷里搜出來的牛皮帳冊,指尖緩慢地划過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與數字。

  張文謙站在案前,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陳宴翻動帳冊的手指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高炅單膝跪在門邊,腦袋壓得極低,等著陳宴開口。

  書房裡安靜了大約二十息。

  陳宴將帳冊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在那個匯總的數字上停了三息。

  九千七百三十二口。

  他將帳冊合攏,雙手撐在案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從胸腔底部翻湧上來,一聲一聲地從嘴角泄出來,像是冰塊在熱油鍋里炸裂時發出的脆響。

  張文謙的脊背在這陣笑聲中繃得像一張滿弦的弓。

  笑聲收住了。

  陳宴將帳冊往案面上一摔,牛皮封面拍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張文謙。」

  張文謙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屬下在。」

  陳宴的手指在帳冊封面上敲了兩下。

  「一個清歸縣的謝家,就敢藏近一萬口人,你告訴本公,整個夏州治下二十八個縣,大大小小的豪強加在一起,底下埋了多少條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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