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的嘴角抽了一下。
「白毛信。」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同樣折成三角形、封口粘著白色雞毛的信箋,那是他昨天在路上撿到的。
他將那封信在手裡抖了兩下,抖得嘩嘩響。
「這東西,是你們在齊國見過的東西,還是到了夏州之後才見到的。」
人群里安靜了一拍。
那個年輕人的嘴巴張了一下,沒接上來。
楚辭將白毛信展開,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了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
「諸位,你們在齊國活了大半輩子,見過這種信嗎。」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沒見過吧,因為這不是你們齊國的東西,也不是本官放的,更不是柱國放的。」
他將信箋翻到背面,指尖點在那根白色的雞毛上。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些信是誰塞到你們門縫裡的。」
人群里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一覺醒來就在門口了。」
楚辭抓住了這句話。
「對,一覺醒來就在門口了,三十多個村子,上萬戶人家,同一天晚上同時收到,你們覺得這是一個人幹得了的事嗎。」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分,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發涼的鋒銳。
「這得多少人,花多少銀子,走多少路,才能在一夜之間把上萬封信塞進上萬戶人家的門縫裡。」
打穀場上的聲音又低了一截。
那個年輕人的鋤頭往下垂了兩寸,臉上的表情從亢奮變成了一種半信半疑的猶豫。
楚辭沒有給這種猶豫喘息的機會。
「再問你們第二個問題。」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這位大嫂,你手裡的孩子多大了。」
婦人被他點到名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孩子往懷裡摟緊了兩分。
「兩,兩歲。」
楚辭的手指從婦人身上移開,指向了打穀場北側那片剛翻過的水澆地。
「那片地,是誰分給你家的。」
婦人咬著嘴唇。
「是,是官府分的。」
楚辭的嗓音猛地拔高了半階。
「不對,不是官府分的,是陳柱國分的!」
他的手指朝著東方統萬城的方向用力一指。
「你們從齊國逃過來的時候,身上有地嗎,沒有,你們有糧嗎,沒有,你們有戶籍嗎,沒有,你們連條活路都沒有!」
他的聲音像是一把被抽出鞘的刀,一刀一刀地砍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是誰給你們開了城門,是誰給你們發了口糧,是誰把田分到你們手裡,把犁具送到你們面前,把免稅三年的告示貼滿了每一個縣城的城牆!」
打穀場上徹底安靜了。
三百多個人站在那裡,嘴巴張著,鋤頭和扁擔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從瘋狂一層層地剝落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層被遺忘了的東西。
楚辭深吸了一口氣,嗓音陡然降了下來,降到了一種讓人胸口發酸的沉重。
「在齊國的時候,誰給你們吃草。」
沒有人回答。
「世家老爺們給你們吃草,讓你們啃樹皮,嚼觀音土,餓死在路邊連張草蓆都不給蓋。」
他的手指從東方收回來,重新指向了自己腳下的碾盤。
「到了夏州,陳柱國給你們分田,給你們免稅,給你們活路,給你們人當。」
他將嗓門拉到了這輩子最大的音量,聲帶幾乎被撕裂。
「你們是信那些在齊國逼死你們全家的世家豪強,還是信這個給你們飯吃,讓你們能站著做人的陳青天!」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打穀場上的空氣像是被人用鐵錘砸了一記。
沉默持續了五息。
最先崩潰的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她的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
「是柱國救了我們,是柱國救了我們……」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
鋤頭和扁擔丟在了地上,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
那個拿鋤頭堵門的年輕人站在原地,嘴唇咬得發白,手裡的鋤頭柄被他攥出了汗,最終還是從手裡滑了出去,磕在泥地上彈了兩下。
他蹲了下來,雙手抱著腦袋,悶聲哭了出來。
楚辭站在碾盤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的汗珠沿著下巴淌進了衣領里。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打穀場邊緣那棵歪脖子樹下的月白色身影。
紅葉微微頷首,右手的袖管里那把短劍始終沒有離開過待命的位置。
與此同時,距離章台村四十里外的統萬城總管府內,高炅將一份剛從暗樁手中截獲的名單拍在了陳宴的紫檀木長案上。
「稟柱國,白羽毛信的源頭查到了。」
陳宴從案面上抬起眼睛。
高炅的嗓音壓得極緊。
「清歸縣南鄉的陳家坊,永昌縣東郊的馬家灣,寧遠縣城內的周記藥鋪,這三個點是白毛信的主要印製和分發據點。」
他在名單上用指甲掐出了三個深深的月牙形痕跡。
「陳家坊背後站著的是陳萬通,本地三代糧商世家,表面上是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每年臘月在村口施粥三天,名聲好得不得了。」
陳宴的手指在名單上劃了一下。
「馬家灣呢。」
高炅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馬家灣的馬得祿,前朝留下來的老牌地主,手底下暗藏了兩千多口隱戶,明鏡司的暗樁在他家後院的地窖里發現了大量齊國暗影司的制式火漆和加密編碼用的竹簡。」
陳宴將名單折了一下,手指在摺痕上來回摩挲著。
「第三個。」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下。
「周記藥鋪的掌柜叫周茂才,這個人的身份最複雜,他不是本地人,戶籍上寫的是南陽郡遷來的藥商,但屬下查了三天三夜,發現他的口音裡帶著一股鄴城東區的市井味道。」
陳宴的手指停住了。
「鄴城。」
高炅點了一下頭。
「屬下懷疑他是齊國那邊直接派過來的專職聯絡人,負責在夏州的豪強與鄴城的暗影司之間充當傳聲筒。」
陳宴將名單放在了案面上,手掌覆在了那三個被掐出月牙痕的名字上面。
「三隻耗子,扮了三張人皮,在本公的地盤上挖了三年的洞。」
他的手掌緩緩收攏,名單在他的掌心裡被攥成了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夠本公收拾的了。」
他抬起頭,看著高炅。
「先別動手,讓暗樁繼續盯著,本公要的不是三隻耗子,本公要的是它們身後那整條地道。」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退出了書房。
陳宴獨自坐在燈火通明的案前,手中那個被攥成紙團的名單慢慢鬆開了,鋪在案面上,三個名字的墨跡被汗漬洇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
他的目光越過案面,落在了牆上那幅軍事沙盤的某個角落。
夏州的地底還有多少條地道,多少只耗子,多少張被善人皮囊裹住的毒蛇。
殺得完嗎。
殺不完。
刀能砍掉腦袋,砍不掉腦子裡的東西。
他需要一把比刀更鋒利的武器。
一把能直接插進人腦子裡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