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04章 萬世不易一綱常,思想鋼印碾萬方

第804章 萬世不易一綱常,思想鋼印碾萬方

2026-09-02 04:13:01 作者: 晚風如故

  次日辰時。

  總管府正堂的大門被兩名背嵬死衛從內側推開,厚重的鐵皮木門碾過門檻上的銅軌,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

  正堂內的十六盞銅製落地燈架已經被紅葉提前點亮,燈火將堂中那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黑漆長桌照得纖毫畢現。

  張文謙第一個到。

  他穿著整齊的別駕官服,腰板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在長桌左首第一個位置上落座之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那盞還在冒著熱氣的茶盞上面,一言不發。

  高炅第二個到,在右首第一個位置上站定,沒有坐下。

  顧嶼辭帶著甲片碰撞的脆響走了進來,朝張文謙微微頷首之後在左首第二個位置上坐下。

  陸溟的身形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兩側的門框像是矮了一截,他那接近兩米的身高將門楣上方的燈影遮去了大半,鐵塔一般的身軀走到右首第二個位置前,往椅子上一坐,實木的椅腿發出了一聲讓人牙癢的吱呀聲。

  葉逐溪最後進來,英姿颯爽的身影在燈火中投出一道修長的剪影,她隨手將腰間的長槍靠在了牆角的兵器架上,在陸溟旁邊坐下。

  六個人。

  文有張文謙,武有顧嶼辭,陸溟,葉逐溪,暗有高炅。

  加上門外那個永遠站在陰影里的紅葉。

  陳宴最後一個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沒有佩刀,沒有大氅,只有腰間那條青絲絛帶上掛著的那塊白玉佩在步伐中微微晃動。

  他在上首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人齊了,說正事。」

  張文謙率先開口。

  「柱國,清歸縣那邊楚辭傳回來的消息,白毛信引發的流民騷亂已經被他用嘴皮子硬生生壓了下去,六個縣三十多個村的恐慌情緒正在消退。」

  他的嗓音頓了半拍。

  「但消退不等於消失,那些謠言的種子已經撒了下去,只要有心人再澆一遍水,隨時可以長出新一輪的暴動。」

  陳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著名弧線。

  「你說得對,殺人容易,殺腦子裡的東西難。」

  顧嶼辭接了一句。

  「屬下在軍中也有類似的情況,新編的流民騎兵里有一部分人對柱國的忠誠還停留在嘴巴上面,嘴上喊著效忠,心裡信的還是齊國那套世家尊卑的老規矩。」

  陸溟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這幫人真是吃了咱們的飯還想著齊國的鍋,要我說直接拉出來打一頓就老實了。」

  葉逐溪瞥了他一眼。

  「打一頓管一天,不打的時候他照樣想,你能天天打嗎。」

  陸溟撓了撓後腦勺,沒接話。

  陳宴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本公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從袖中取出了十幾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帛書,一張一張地在桌面上鋪開,剛好鋪了大半張桌子。

  張文謙離得最近,低頭掃了一眼帛書上的內容,瞳孔在燈火中急速收縮了一下。

  陳宴的手指在第一張帛書的第一行字上點了一下。

  「三綱五常。」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錘一個一個敲進桌面里的。

  張文謙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兩寸,眼睛死死盯著帛書上的那些字跡。

  陳宴繼續說。

  「第一綱,君為臣綱,在夏州的語境裡,柱國為官之綱,本公的命令就是天理,違背柱國就是悖逆天道。」

  高炅的眉心跳了一下。

  「第二綱,父為子綱,本公是夏州百姓的衣食父母,百姓敬本公如敬父,本公養百姓如養子。」

  顧嶼辭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第三綱,本公給你們什麼,你們就認什麼,分田是恩典,免稅是恩典,給你們活路更是恩典,受了恩就要報恩,報恩的方式就是絕對服從。」

  他將手指從第一張帛書上移到了第二張。

  「五常,仁義禮智信。」

  他逐一點過那五個字。

  「仁者,柱國仁政,百姓不可負仁,義者,受柱國分田之義,必以忠誠報之,禮者,尊柱國如尊天,智者,明辨謠言與真相,信者,信柱國之言如信日月。」

  張文謙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柱國,這套東西……」

  他的嗓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激動。

  「屬下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如此嚴密的綱常之論,這不是一套律法,這是一套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生長忠誠的根莖。」

  陳宴沒有接他的話,手指移到了第三張帛書上。

  「光講道理不夠,還得配刀子。」

  他在帛書上寫著的那行字旁邊用指甲掐了一道痕。

  「本公要編一部新的律疏,以這三綱五常為骨,以大周律現行條文為肉。」

  他轉頭看向張文謙。

  「其中新增一條,列為十惡之首。」

  張文謙的身體繃成了一根弦。

  「造謠惑眾,煽動流民,背叛柱國恩典者,不論首從,凡涉案者一律處以極刑,家產抄沒,三族連坐。」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正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潑了一瓢冰水。

  陸溟那張憨厚的大臉上難得浮現出了一絲凝重,他回頭看了一眼葉逐溪,葉逐溪的目光落在帛書上面,嘴唇沒有動。

  張文謙沉默了三息,嗓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分。

  「柱國,三族連坐,會不會太重了些。」

  陳宴的目光從帛書上抬起來,落在張文謙的臉上。

  「老張,你覺得重。」

  張文謙的嘴唇動了一下。

  「屬下是覺得連坐之法固然可以震懾宵小,但若執行不當,容易傷及無辜旁族,引發新一輪的恐慌。」

  陳宴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你說得有道理,但你漏算了一筆帳。」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放了下來。

  「白毛信能在一夜之間鋪滿三十多個村子,靠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靠的是一整條從上到下的傳遞鏈,這條鏈上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給他們打掩護,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族人,他們的鄰居。」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不動三族,你永遠只能砍掉露在外面的藤蔓,埋在地下的根你碰都碰不著。」

  張文謙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鬆開了。

  「屬下明白了。」

  陳宴站起身,走到那張鋪滿帛書的桌子前,將十幾張帛書按照順序重新疊好,雙手撐在桌面上,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

  「這套東西,不是用來寫在紙上給讀書人看的。」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麻的份量。

  「本公要讓夏州每一個村子的每一堵牆上都刷滿這些字,每一個孩童從開口說話起就要會背誦,每一個流民在領到田契的那一天就要跪在柱國牌位前面發誓效忠。」

  他將疊好的帛書往張文謙面前一推。

  「老張,三天之內,把這套律疏編成正式條文,發往各縣,同時從那批新提拔的寒門官員里抽出十個口才最好的,編成巡迴宣講隊,下到每一個村子去念,去講,去刻進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張文謙雙手將帛書捧起,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完全遏制的顫抖。

  「柱國,此法若成,夏州百年之內無人敢生二心。」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百年不夠。」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正堂的門口,在門檻上停了一步。

  「本公要的是萬世不易。」

  門外的風灌了進來,將正堂內的燈火吹得齊齊晃了一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