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勒住了韁繩。
棗紅馬在距離楊三刀三十步的距離上停了下來,偶蹄在青石上刨了兩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楊三刀,那雙眼眸里翻攪著的東西在陽光下變得比正午的天光還要刺目。
他的嘴唇動了。
聲音不大,但在四千人面前,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法不責眾。」
他將馬槊的槊杆在掌心裡緩緩轉了半圈,暗金色的槊鋒划過一道短暫的弧線。
「在本公這裡,這三個字是個笑話。」
他一夾馬腹。
棗紅馬的四蹄在青石板路面上擦出了一串火星,整匹戰馬像是一支離弦的鐵箭,朝著四千人的隊伍正面撞了上去。
丈八馬槊的槊鋒在衝刺中劃出了一道完美的水平弧線。
第一個擋在路上的亡命徒連手裡的刀都沒來得及舉起來,槊鋒從他的肩窩斜入,從肋下穿出,整個人被那杆長槊挑起來又甩飛出去,撞在身後的兩個人身上,三具身體像是被風吹散的稻草人。
楊三刀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了一幅這輩子見過最恐怖的畫面。
一人一騎,一桿馬槊,鑿進了四千人的陣型正中央,像是一把燒紅的鐵楔子插進了一塊腐爛的木頭裡。
馬槊的每一次揮動都帶著一種讓人靈魂發寒的精準,槊鋒永遠只朝著那些手持利刃的亡命徒和打手身上招呼,那些空著手或只拿著鋤頭扁擔的被裹挾流民,馬蹄從他們身旁掠過的時候甚至連衣角都沒有碰到。
這不是亂殺。
這是帶著獵人般精準選擇的屠殺。
第一輪衝鋒鑿穿了隊伍的中段,棗紅馬在陣型的尾部一個急轉,馬蹄在泥地上刨出了兩道深溝,調轉馬頭,第二次沖了回來。
楊三刀在第二輪衝鋒的時候試圖組織身旁的亡命徒結陣抵抗。
七八個人將刀槍密密麻麻地對準了陳宴衝來的方向。
沒有用。
陳宴的馬槊在距離他們五步的時候猛然前刺,槊鋒穿透了第一個人的喉管,借力一擰,將屍體從槊尖上甩了出去。第二下是橫掃,槊杆的中段拍在一個舉刀抵擋者的刀背上,將他連人帶刀掄飛了三丈遠。第三下是捅刺,槊鋒從第三個人的胸甲縫隙中刺入,穿透了他的整個胸腔。
楊三刀終於崩了。
他扔掉手裡的短刀,轉身就跑。
他跑出了三步。
一道破空聲從身後追了上來。
丈八馬槊的槊鋒從他的後背正中央刺入,從前胸穿出,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官道上,像是一隻被標本針固定住的蜻蜓。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根冒著血花的槊杆,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嗬嗬的氣泡破裂聲,眼珠子慢慢翻了上去。
陳宴從他身上拔出馬槊,甩掉了槊鋒上的血珠。
他勒住韁繩,棗紅馬在滿地的屍體與鮮血之間緩緩踱步,蹄鐵踩過血泊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四千人的隊伍已經徹底潰散了。
那些真正的亡命徒和打手,活著的不到一半,另一半或死或傷地倒在官道兩側的泥地和麥田裡。
而那些被裹挾的流民,在第一輪衝鋒的時候就已經四散奔逃了。
陳宴將馬槊橫在鞍前,棗紅馬在屍首之間停了下來。
他的大氅上濺滿了血點,玄色的蟒紋在血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尊從修羅殿裡走出來的殺神。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跑出去又停下來,遠遠地跪在麥田裡瑟瑟發抖的流民們,嗓音從胸腔最底部滾了出來。
「來多少,本公殺多少。」
他的馬槊朝著滿地的屍首緩緩一指。
「這就是法不責眾的下場。」
遠處麥田裡的哭聲響了起來,斷斷續續地匯成了一片。
陳宴收回馬槊,目光越過那些跪伏在田壟間的身影,落在了寧遠縣城頭上那面剛剛被風吹展的明鏡司暗紅色旗幟上。
旗幟下面,高炅率領的緹騎正在從城門的另一側魚貫而出,黑色的甲冑在陽光下匯成了一條壓迫感十足的鐵流。
陳宴將馬韁交到了紅葉手中,翻身下馬。
紅葉接過韁繩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掌心裡那層已經幹掉的血痂。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四千個人裡面混了兩千個無辜的。」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紅葉能聽見。
「殺掉的那些,一個無辜的都沒有。」
他頓了一拍。
「但那兩千個被裹挾的,本公還得想個法子安置。」
他轉身朝城門走去,大氅的下擺拖過滿地的血跡,在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暗紅色弧線。
「全殺了會寒了百姓的心,全放了會讓後來者覺得裹挾不用付代價。」
他在城門洞的陰影里停下了腳步。
「高炅。」
高炅從馬背上翻下來,單膝砸在地上。
「屬下在。」
陳宴的目光落在了遠處那些跪在麥田裡的流民身影上,他的手掌在大氅的內襯上慢慢擦去了殘留的血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