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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自首免死收殘局,攻心為上定干坤

2026-09-02 04:13:09 作者: 晚風如故

  消息是楚辭的暗樁從清歸縣南部的深山裡帶回來的。

  那個暗樁扮成了砍柴的樵夫,用三天時間翻了兩座山頭,才在一處隱蔽的山坳里找到了那批逃入深山的流民的營地。

  楚辭將暗樁的口述記錄整理成文書之後,連夜差人送到了統萬城。

  高炅在天亮前將文書擺上了陳宴的紫檀木長案。

  陳宴翻開文書的時候,銅製油燈的燈芯剛好噼啪響了一聲。

  他的目光在文書上停了很久。

  「多少人。」

  高炅站在案前,嗓音壓得極低。

  「暗樁目測大約三千到四千人,分散在三個山坳里,老弱婦孺占了一半以上。」

  陳宴的手指在文書上某一行字上點了一下。

  「糧食呢。」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下。

  「暗樁混進去探了一圈,每個營地里的餘糧最多只夠再吃兩到三天,有些老人和孩子已經開始啃樹皮了。」

  陳宴將文書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齊國暗諜許諾的接應呢。」

  高炅的嘴角扯出了一個冰冷的弧度。

  「影子都沒有,那些暗諜自己都被咱們抓乾淨了,哪裡還有人去接應他們,白毛信上畫的那些東西,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讓人去送死的騙局。」

  陳宴靠進了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書房裡安靜了大約十息。

  張文謙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了進來,沉穩,規律,一如既往。

  他跨過門檻之後,目光掃了一眼陳宴案面上的文書,嘴唇抿了一下。

  「柱國已經看過了。」

  

  陳宴微微頷首。

  張文謙在案前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

  「屬下來之前已經想過這件事,如果柱國要屬下的意見的話。」

  陳宴抬了一下手。

  「說。」

  張文謙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派兵進山圍剿是下策,那些山坳地形複雜,林深路窄,幾千個老弱婦孺散布其中,兵刃一動,死傷無法控制。」

  他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緊了兩分。

  「而且他們本質上是被矇騙的百姓,殺了他們,其他流民看在眼裡,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會碎掉一大塊。」

  陳宴沒有說話,手指在扶手上繼續劃著名弧線。

  張文謙吸了一口氣。

  「屬下建議頒布自首免死令。」

  陳宴的手指停住了。

  張文謙的嗓音沉了下去。

  「給他們一條退路,規定一個期限,期限之內下山重新登記戶籍的,既往不咎,春耕口糧照常補發,田產不變,戶口不消。」

  他頓了一拍。

  「餓了三四天的人,你給他一碗飯,他能記一輩子。」

  陳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張文謙的臉上。

  「你跟本公想到一塊去了。」

  他從案面上抽出一張空白帛書,將筆蘸了墨。




  自首免死令。

  凡於白毛信蠱惑期間逃入山林者,自本令頒布之日起十日內,主動下山至各縣衙門重新登記戶籍,既往不咎,補發春耕口糧,原有田產戶口一概不變。

  逾期不歸者,以叛逃論處。

  陳宴將筆擱在硯台邊緣,在帛書末尾蓋上了夏州總管大印。

  他將帛書推到了案面邊緣。

  「讓楚辭在清歸縣先發,其他五個涉事縣同步跟進。」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

  「另外,本公要在每一條進山的路口設一個粥棚。」

  張文謙的眉心微微挑了一下。

  陳宴的嗓音低了半分。

  「餓了好幾天的人,你光在山下貼告示他們未必信,但他們的鼻子不會騙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把粥熬濃一些,米湯的味道能飄好幾里路,從山上聞到了,他們自己就會下來。」

  張文謙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自首免死令以總管府的名義發出去的第二天,清歸縣南部那條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三個粥棚搭了起來。

  大鐵鍋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裹著米香順著山谷的風道一路往上飄,飄過了第一道山樑,飄過了第二道山樑。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人下來了。

  楚辭站在粥棚旁邊,看著那些從山路上搖搖晃晃走下來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背上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嘴唇乾裂到了起皮的程度。

  老漢的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粥棚前三步的時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楚辭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別跪了,先喝粥。」

  老漢抬起頭,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兩行渾濁的老淚,嗓音嘶啞得像是用砂石在磨。

  「大人,老漢信了那些白毛信,老漢帶著孫子進了山,老漢該死啊……」

  楚辭將一碗熱粥端到了他面前。

  「先吃,吃完了再說別的。」

  老漢接過碗的手抖得像篩糠,粥灑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顧不上擦,仰頭就往嘴裡灌。

  他背上那個孩子被旁邊的差役接了過去,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地餵著,孩子的眼珠子大得嚇人,盯著勺子裡的粥看了三息才張開了嘴。

  第一批下來了三十多個人,全是老人和孩子。

  第四天,第二批下來了一百多個人,有青壯年開始出現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下山的人數都在成倍增長,到第七天的時候,粥棚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差役們的粥桶添了一次又一次,大鐵鍋里的米從早煮到晚。

  楚辭站在粥棚的帳篷下面,手裡捏著一份不斷更新的登記簿,看著那些數字一天比一天大。

  他身旁的陳五啃著一個冷饅頭,聲音含混。

  「大人,您說柱國怎麼就知道這招管用呢。」

  楚辭將登記簿合攏,目光越過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流民,落在了遠處那條通往山裡的小路上。

  「因為他從來不信刀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刀能砍掉腦袋,砍不掉肚子裡的飢餓,人餓極了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但你給他一碗粥,他就什麼都聽了。」

  第十天。

  期限的最後一天。

  清歸縣衙的案頭上,楚辭將最終的自首登記匯總表整理完畢,八百里加急送往統萬城。

  高炅將匯總表擺上陳宴案頭的時候,聲音里壓著一股壓不住的振奮。

  「稟柱國,六個縣累計下山自首流民三千七百一十二人,其中發現隱匿黑戶四百餘口,全部重新登記入冊。」

  陳宴的手指在匯總表上划過那些數字,劃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停了一息。

  「逾期未歸的呢。」

  高炅的嗓音頓了半拍。

  「不到三十人,暗樁回報說都是些在山裡走散了找不到路的,已經派人進山搜尋接引,預計兩日內可全部帶出。」

  陳宴將匯總表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三千七百一十二人,一個沒殺,全回來了。」

  他的嗓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低到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欞。

  春天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兵不血刃。」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張說得對,餓了幾天的人你給他一碗飯,他能記一輩子。」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案前的高炅。

  「但本公給他們的不只是一碗飯。」


  高炅的頭微微壓低了。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讓人讀不透的複雜。

  「本公給他們的是一個選擇的機會,下山或者餓死,活著或者消失。」

  他走回書案後方坐下,手指在扶手上劃出了最後一道弧線。

  「選了下山的人,從今往後就是本公的人了,不是因為本公逼的,是他們自己選的。」

  他的目光越過案面上那份匯總表,落在了牆上那幅軍事沙盤上。

  沙盤上代表夏州各縣的小旗子,已經全部換成了同一種顏色。

  「自己選的路,走得最穩。」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的瞬間,陳宴獨自坐在燈火通明的案前,手指在那份匯總表的封面上來回摩挲了兩下。

  戶籍大清查的終章,馬上就要揭開了。

  三十萬這個數字,將在明天的朝會上砸在所有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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