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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三十萬口驚天數,青天回首望旱雲

2026-09-02 04:13:11 作者: 晚風如故

  統萬城總管府的正堂大門在辰時準點被推開,鐵皮木門碾過銅軌的聲響沉悶而厚重。

  正堂內的十六盞銅製落地燈架全部點亮,將那張黑漆長桌照得纖毫畢現,桌面上擺著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帛書卷冊,最上面那一卷的封面上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夏州總管大印。

  張文謙第一個走進來。

  他今天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官服的前襟因為急走而微微翻卷,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像是用鐵條澆注過的。

  他走到上首主位旁邊的左首第一個位置上站定之後,雙手從袖管里取出了那捲封面蓋著大印的帛書,捧在胸前,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高炅從右側的門進來,甲片在燈光下閃著冷芒,在右首第一個位置上站定。

  顧嶼辭,陸溟,葉逐溪依次落座。

  楚辭站在末席。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服,肩膀處那塊補丁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繡著白鷳的補子,七品文官的標誌。

  但他的腳上還是那雙露著半截大腳趾的布鞋。

  陳宴最後走了進來。

  他在上首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張文謙。」

  張文謙的身體前傾了半寸,雙手將那捲帛書捧到了胸前的高度。

  「稟柱國,夏州全境戶籍大清查的最終結果已經匯總完畢。」

  他的嗓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微顫。

  陳宴微微頷首。

  「念。」

  張文謙展開帛書,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掃了一遍,手指在帛書邊緣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清查前,夏州在冊人口為一百零七萬四千餘口。」

  他的聲音頓了一拍。

  「清查後,經隱匿戶口挖掘,深山流民歸附,以及前期齊國流民的補充登記,夏州現有在冊人口為一百三十七萬六千餘口。」

  他的手指在帛書上那個數字底下重重地按了一下。

  「淨增三十萬零二千餘口。」

  這個數字落地的瞬間,正堂里的空氣凝了一拍。

  陸溟那張憨厚的大臉上浮現出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震驚,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葉逐溪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兩分。

  顧嶼辭的眼眸里翻攪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振奮,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沒有出聲。

  高炅的嘴角牽了一下,那張陰鷙的面孔上難得露出了一種接近於滿意的表情。

  楚辭站在末席,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但藏著的東西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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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宴將帛書接過來,手指在那個三十萬的數字上緩緩划過。

  「三十萬口人。」

  他將帛書合攏,放在了桌面上。

  「這三十萬人,有多少是從豪強的莊子裡挖出來的。」

  張文謙的回答極快。

  「約十二萬口,分布在二十八個縣的大小豪強私莊之中,全部重新登記入冊,賜予自由身,分配田產。」

  陳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有多少是從深山裡回來的。」

  「約四千口,含自首令期間歸附的三千七百餘人和後續搜尋接引的散失人員。」

  陳宴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剩下的呢。」

  張文謙翻開帛書的第二頁。

  「剩餘約十四萬口,來源構成較為複雜,其中八萬餘口是此前各縣在戶籍登記中因種種原因遺漏或瞞報的流動人口,六萬餘口是新近從齊國邊境自發遷入的零散流民。」

  陳宴將帛書放在了桌面上,手指交叉撐住下巴。

  「一百三十七萬。」

  他將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夠了。」

  他鬆開手指,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型軍事沙盤前。

  「這三十萬人是兵源,是稅基,是本公能在北境站穩腳跟的底氣。」

  他的手掌按在沙盤上代表夏州全境的區域上,指節上的力道將幾枚小旗子壓得微微歪斜。

  「沒有人,什麼都是空的,有了人,什麼都能長出來。」

  他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末席的楚辭身上。

  「楚辭。」

  楚辭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分。

  「屬下在。」

  陳宴將沙盤上那枚代表清歸縣的小旗子拔了起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清歸縣的爛攤子你收拾得不錯,田畝清查你打的頭陣,隱匿戶口你揪的最多,六個殺手你硬扛著沒跑。」

  他將小旗子插回了原位。

  「本公提拔你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他看著楚辭的眼睛。

  「你這面旗,沒倒。」

  楚辭的喉結滾了一下,他彎腰抱拳,嗓音清朗,但尾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

  「屬下的命和屬下的官帽都是柱國給的,屬下不敢讓柱國的旗倒下來。」

  陳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從今天起,清歸縣令的位置你繼續坐著,另加一個巡察使的銜,負責監督南部六縣的新官政績。」

  他的目光從楚辭身上移開,掃向了整張桌子。

  「其餘二十六名新提拔的寒門官員,凡在清查期間表現優異者,各晉一級,由張文謙擬定具體名單報本公審批。」

  張文謙抱拳。

  「屬下遵命。」

  陳宴的目光轉向了高炅。

  「明鏡司此次功勞最大,暗樁的情報網路是這場清查的命脈,沒有你的眼睛,本公的刀砍不到該砍的地方。」

  高炅的頭壓得極低。

  「屬下分內之事。」

  陳宴從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鐵令牌,令牌的正面鑄著一行篆書,背面刻著蒼鷹與橫刀交叉的圖案。

  「明鏡司緹騎編制從一千二百擴充到兩千,暗樁編制翻一倍,經費由總管府戰爭國庫專項撥付。」

  他將令牌推到了高炅面前。

  「這是本公給你的授權,拿好了。」

  高炅雙手將令牌捧起,一拳捶在胸甲上,聲音里壓著一股幾乎溢出來的忠誠。

  「屬下誓死不負柱國。」

  陳宴在主位上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這一仗,從剝皮揎草到凌遲首惡,從簡拔寒門到攻心收服,本公用了將近一個月。」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齊國暗諜的殘餘勢力被連根拔起,本土豪強的脊梁骨被打斷了七成,基層吏治從爛泥里被扒拉出來重新洗了一遍。」

  他將手指交叉撐住了下巴。

  「夏州的根基,算是初步立住了。」

  正堂里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兩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種東西。

  振奮。

  陳宴的目光越過那些振奮的面孔,落在了正堂大門外那一線天光上。

  他忽然站起了身,大步走向了門口。

  正堂的大門被他推開,春天的風從外面灌了進來,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門檻上,抬起頭。

  天空萬里無雲。

  藍得讓人眼睛發澀的藍天從東方的地平線一直鋪到了西方的地平線,中間沒有一絲一縷的雲彩,像是一塊被人用刀刮乾淨了的巨型藍色鐵板。

  陳宴的眉頭皺了起來。

  張文謙跟到了他身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臉上的振奮在那一瞬間褪去了大半。

  「柱國。」

  陳宴沒有回頭。

  「這個月下過幾場雨。」

  張文謙的嘴唇抿了一下,嗓音里的振奮被一種新的沉重取代了。

  「屬下查過各縣的氣象記錄,自春耕開始到今日,整整一個月,夏州全境滴雨未下。」


  陳宴的手掌按在了門框上,指節上的力道將木質的門框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滴雨未下。」

  他將這四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

  張文謙走到了他身旁,聲音壓得很低。

  「各縣的春耕播種已經全部完成,但土壤的墒情在持續下降,再有半個月不下雨,麥苗就要開始枯黃了。」

  他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緊了兩分。

  「一百三十七萬張嘴,如果今年秋收顆粒無收……」

  他沒有把話說完。

  陳宴鬆開了按在門框上的手,轉過身,看著正堂里那些還沉浸在論功行賞喜悅中的部下們。

  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一息,最後收回來,落在了自己腳下那道門檻上。

  「老張。」

  張文謙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陳宴的聲音低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天不幫本公,本公就自己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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