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絕壁之下,乾涸的引水渠像一道龜裂的傷疤從山腳一直延伸到了遠處的旱田邊緣。
渠底的泥土干成了粉末,被風一吹就揚起一片灰濛濛的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數萬周邊百姓從四面八方聚了過來,黑壓壓地站在引水渠的兩側,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全部集中在那道高聳入雲的絕壁上。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漢蹲在渠邊,將手裡那根干透了的麥稈折成兩截,丟在了渠底。
「水往低處流,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天池在山那頭,比咱們腳底下的渠高不了多少,中間卻隔著四五丈高的絕壁。」
他搖了搖頭,嗓音里滿是沉重。
「要讓水翻過去,除非請龍王爺下凡。」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咬著嘴唇接了一句。
「告示上說十天之內必有水降,今天都第八天了,那些鐵管子能有用嗎?」
人群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的臉上帶著將信將疑的期待,更多的人臉上寫著明晃晃的懷疑。
楚辭站在人群前方的一塊大石頭上,官帽端端正正地扣在頭上,那雙清朗的眼眸掃過面前這片焦躁不安的人海。
他深吸一口氣,嗓門拔了上去。
「諸位父老鄉親,柱國的話什麼時候落過空?」
人群里安靜了一拍,有人從角落裡冒出了一個聲音。
「話是沒落過空,但水往高處流這事誰也沒見過啊,楚大人。」
楚辭將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本官的這顆項上人頭在這裡擔保,柱國說十天之內有水,就一定有水。」
他的嗓音壓低了半分。
「諸位在齊國吃了多少年的苦,到了夏州誰給你們分的田,誰給你們免的稅,誰把你們當人看的?」
人群里的議論聲又低了一截,有幾個年紀大的流民默默低下了頭。
楚辭將手從胸口放下來,朝著絕壁的方向一指。
「信柱國一回,就這一回,等水流出來了,你們就知道柱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絕壁之上,陳宴站在崖頂的邊緣,狂風將他那件玄色蟒紋大氅吹得獵獵作響,腳下是四五丈高的垂直懸崖,一步踏空就是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沒有看腳下。
他在看那些工匠和士兵正在將一節節巨型管道吊裝拼接的過程。
一套由三組絞盤和粗麻繩構成的簡易起重裝置被架設在了絕壁的頂端,每一節管道被麻繩兜住底部,由絞盤緩緩提升到崖頂,再由十幾名士兵合力搬運到預設的管道槽位上。
管道槽是陳宴提前讓人在崖壁上鑿出來的,從崖頂一直延伸到崖底,像一條巨大的石槽蛇道,管道嵌入其中之後被鐵釘和石楔固定在崖壁上。
第一節管道與第二節管道的介面正在進行密封處理。
老匠人蹲在介面旁邊,將熬煮了五遍的桐油用毛刷一層一層地往縫隙里塗,塗完一層等它滲透,再塗下一層。
生漆封完之後,外面再套上一圈用獸皮裹著的鐵箍,鉚釘咬死。
一個年輕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將一罐水從介面上方的注水孔灌了進去,低頭貼在管壁上聽了十息。
他的臉色變了。
「師父,這個介面有滲漏,能聽到嘶嘶的氣聲。」
老匠人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汗,他推開年輕工匠,自己將耳朵貼在了管壁上。
五息之後,他抬起頭,轉過身沖著身後的工匠們吼了一嗓子。
「拆了重封!桐油加厚一倍,生漆換成松脂和獸血的混合料,灌進縫隙里等它干透了再上鐵箍。」
陳宴從崖頂走了下來,靴底踩在崖壁石槽的邊沿上,碎石在他腳下嘩嘩地往下滑。
「漏氣的地方多不多。」
老匠人跪在管道旁邊,嗓音發緊。
「回柱國,目前拼接了一百三十節,出了四個漏氣的介面,其中三個已經重新封好了,就剩這最後一個。」
陳宴蹲下身,手指伸進了介面的縫隙里,指腹在漏氣的位置上來回摸了兩下。
「松脂和獸血。」
他站起身,朝著身後的顧嶼辭揚了一下下巴。
「去,從軍需營里調一桶松脂過來,再讓伙房殺兩頭牛,把血接好了送上來。」
顧嶼辭抱拳。
「屬下這就去辦。」
陳宴轉回頭看著老匠人。
「松脂加熱之後和新鮮牛血攪在一起,凝固以後比生漆更黏,更密,風吹不裂,水泡不爛。」
老匠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柱國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陳宴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本公知道的東西多了,你照做就是。」
松脂和牛血在半個時辰之後被送了上來。
老匠人按照陳宴說的法子,將松脂在小爐上加熱到冒泡,然後兌入新鮮的牛血攪成了一種暗紅色的稠糊狀物質,用鐵勺一勺一勺地灌進了介面的縫隙里。
稠糊凝固的速度比生漆快得多,半個時辰之後,年輕工匠再次將耳朵貼在管壁上,聽了二十息。
他抬起頭,臉上的緊張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取代了。
「師父,不漏了,一點氣聲都沒有了。」
老匠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一樣癱坐在了地上。
「柱國這法子,老朽幹了一輩子鐵匠活,聞所未聞。」
日落之前,最後一節管道被嵌入了崖底的石槽中,整條巨型管道從天池深水區的湖底一路延伸上來,翻越過絕壁的最高點,沿著崖壁的石槽蜿蜒而下,出水口懸在乾涸的引水渠正上方三尺的位置。
巨大的倒U形管道橫跨絕壁,鐵木複合的管身在夕陽的照射下泛著一層冰冷的暗光。
崖下的百姓仰著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嘴巴張得大大的。
陳宴站在崖頂,俯瞰著腳下那片乾裂的引水渠和渠旁那幾萬雙充滿疑慮與期待的眼睛。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士兵和工匠們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注水。」
從山下運上來的六十桶清水被一桶接一桶地從管道最高處的注水口灌了進去,水流在管道內翻湧衝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嘩嘩聲。
注水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桶水灌入管道的瞬間,老匠人將注水口的擋板猛然蓋上,用鐵楔子死死楔緊,再用松脂獸血的混合料將所有縫隙封得嚴絲合縫。
管道內的空氣被水完全排出,五里長的鐵木管道里灌滿了從天池引來的和從山下運上來的清水,連一個氣泡都沒有。
陳宴從腰間拔出了佩刀。
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崖壁上像是一尊被天光勾勒出來的鐵鑄雕像。
他將刀鋒朝著崖下那個出水口的方向一指。
「開閘!」
兩名士兵合力抓住了出水口擋板上的鐵環,將擋板向上猛抽。
全場鴉雀無聲。
幾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管口,盯著那個所有人都不相信能流出水來的鐵木管口。
空氣凝成了一塊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