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板抽開的瞬間,管道內部發出了一陣沉悶的轟鳴。
那種聲響像是一頭被困在鐵籠里的野獸在掙扎,從管道的最深處一路翻湧著滾向了出水口。
管口裡什麼也沒有流出來。
一息。
兩息。
三息。
崖下的百姓群里,有人的嘴角已經浮出了一個「果然不行」的苦笑。
那個蹲在渠邊折麥稈的老漢站了起來,搖著頭準備往回走。
「我就說嘛,水哪能往天上流……」
他的話沒說完。
一聲比方才那些轟鳴都要響亮十倍的咆哮從管口深處炸了出來。
緊接著,一股粗壯的水柱從那個黑漆漆的鐵木管口裡噴涌而出,帶著一種讓人耳膜發痛的巨大聲響,重重地砸在了乾涸的引水渠底。
水花飛濺到了三丈高。
渠底那層干成粉末的泥土在水柱的衝擊下瞬間變成了一片泥漿,泥漿翻滾著向渠道的兩端擴散開去。
水流沒有停。
它越來越粗,越來越急,從最初的一根手臂粗細迅速膨脹到了一個成年人的腰身那麼大,裹挾著從天池深處帶來的冰冷與力量,沿著引水渠奔騰而下。
渠道里乾裂了一個多月的龜裂紋在水流的沖刷下一條一條地消失了,渠壁上的泥土被浸潤成了深褐色,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上升,再上升。
那個準備往回走的老漢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那股從管口裡源源不斷噴涌而出的水流,手裡那根旱菸杆從指縫間滑落,磕在石頭上彈了兩下。
他的嘴巴大張著,下巴上那撮花白的鬍子在風裡顫個不停。
然後他跪了下來。
不是他一個人跪了下來。
是幾萬個人同時跪了下來。
膝蓋撞擊泥地的悶響匯成了一片,從引水渠的兩側像浪潮一樣向外擴散,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哭聲先起來的。
有人跪在地上抱著腦袋嚎啕,有人將額頭死命地往泥地上磕,有人攥著身旁那個已經泣不成聲的老伴的手,渾身抖得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
然後是喊聲。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來的,但那三個字一旦出了口,就像是點燃了一堆澆滿了油的乾柴。
「神跡!」
「這是神跡!」
「水從天上來了!天池的水翻過了絕壁!」
幾萬個嗓門在同一個瞬間炸了開來,嘶吼聲響徹了整個山谷,震得崖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落。
楚辭站在引水渠旁邊,濺起來的水花打濕了他半邊臉,那些水珠和他眼眶裡湧出來的淚水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池的水,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被一種巨大的激動堵得死死的,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只是朝著崖頂那個站在暮色中的身影深深地彎下了腰。
張文謙站在人群後方,雙手攥著那捲寫著「十日之內必有水降」的安民告示,手指將帛書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皺。
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眶裡泛著一層水光,嗓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身旁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的顫。
「四年了,屬下跟了柱國四年了,以為已經見過柱國最了不起的手段了。」
他將帛書貼在了胸口上。
「今天才知道,柱國的本事,屬下連門都沒摸到。」
陸溟那張憨厚的大臉上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了,不是不想笑,是大腦已經徹底當機了。
他張著嘴巴,瞪著眼珠子,盯著那股從管口裡噴涌而出的水柱看了半天,最後從喉嚨里蹦出了一句傻話。
「這,這水,真的往上走了?」
葉逐溪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瞎,水都把渠灌滿了你還在問?」
陸溟撓了一下後腦勺,咧開嘴傻笑了一聲。
「我這輩子就服兩個人,一個是我爹,一個是柱國,今天開始我爹排第二。」
顧嶼辭站在人群外圍,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抬了起來,朝著崖頂陳宴站立的方向行了一個軍中最高規格的抱拳禮。
那個動作持續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開始發酸都沒有放下來。
崖頂之上,陳宴收刀回鞘。
暮色將他的面孔籠罩在一片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低頭看著崖下那片跪伏了一地的人海,看著那些磕頭的,嚎哭的,瘋狂呼喊著「神跡」的百姓們。
水聲轟鳴。
引水渠里的水流已經蔓延到了遠處的旱田邊緣,第一塊乾裂的田地被水浸潤的瞬間,泥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滋」響,像是一塊被渴了一個月的海綿終於碰到了水。
陳宴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志滿,更像是一種終於將一根懸在頭頂的刀刃擋住了之後的鬆弛。
但那個弧度只持續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後的紅葉。
「走吧,下山。」
紅葉微微頷首,跟在他身後沿著崖壁的小路往下走。
崖下的百姓們看到陳宴的身影從崖壁上緩緩走下來,跪伏的姿態又矮了三分,額頭貼地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柱國萬歲!」
「柱國就是活神仙!」
「受柱國之恩如受天恩,生生世世不忘柱國的大德!」
幾萬個人的吼聲匯成了一條聲浪,從山谷里滾了出去,傳出了十幾里路。
那些此前還在猶疑三綱五常到底是真理還是笑話的流民,在這一刻徹底將最後一絲懷疑從腦子裡連根刨了出來。
柱國說的話就是天理。
柱國能讓水往天上流,柱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
楚辭在人群中穿行著,他走到一群還在嚎啕的流民面前,蹲下身。
「記住今天。」
他的嗓音沙啞但清晰。
「以後誰再拿白毛信來糊弄你們,你們就告訴他,柱國連水都能讓它翻過絕壁,你們覺得柱國會騙你們嗎?」
那幾個流民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拚命搖著頭。
「不會,柱國不會騙我們,柱國是青天,是活菩薩!」
楚辭站起身,擦了一下眼角,轉身朝著陳宴走下來的方向迎了上去。
遠處的山頭上,一個穿著獵戶裝束的男人蹲在一塊巨石後面,嘴裡叼著的草莖在這一刻被他的牙齒咬斷了。
他看到了一切。
看到了水從管口噴涌而出,看到了幾萬人跪伏在地,看到了那個站在崖頂的年輕人如何在一瞬間將自己變成了夏州百姓心中的神。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不信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一種讓他手腳冰涼的絕望。
他從巨石後面爬了出來,弓著腰,沿著山脊線拚命往反方向跑。
跑出了二里路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竹籠,竹籠里蜷縮著一隻灰色的信鴿。
他用發抖的手指將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紙條塞進了信鴿腿上的銅管里,雙手將信鴿托出竹籠,用力往天上一拋。
信鴿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朝著東方的天際越飛越高,越飛越小,最終消失在了暮色的盡頭。
東方。
鄴城的方向。
三天之後,鄴城暗影司總部的密室里,一盞孤燈照著一張鐵青的面孔。
暗影司指揮使將那張從信鴿腿上取下來的紙條看了三遍,看完之後將紙條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
「陳宴此人若讓他在夏州徹底站穩了腳跟,齊國西部防線從此再無安寧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裡那面掛著北境軍事地圖的牆前,手掌按在了代表夏州的位置上。
「傳令靖南衛殘部,調撥最後一批暗樁和死士潛入夏州。」
他轉過身,那張鐵青的面孔在燈火中顯出了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決然。
「不惜一切代價。」
他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攥成了一個拳頭。
「在春耕大典上,取陳宴的項上人頭。」
密室的門被推開又合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燈火搖了兩下,將那張被揉成一團的紙條上殘存的最後幾個字照得若隱若現。
「夏州民心已固,陳宴不除,齊國西境必亡。」
而在此刻的統萬城總管府書房裡,陳宴正在案前翻閱著張文謙遞上來的春耕大典籌備文書,手指在文書末尾那行「大典定於三月十五舉行」的字跡上緩緩划過。
紅葉站在門邊,右手的袖管里,那把精鋼短劍的位置微微調整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過陳宴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
風裡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味道。
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青草的味道。
是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