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吸管出水的第三天,統萬城總管府的工坊里就接到了來自十二個縣的緊急公函,每一封的內容都只有一句話。
請柱國派工匠來修管道。
陳宴將那些公函往案面上一攤,手指在上面劃了一圈。
「老張,你看看這些。」
張文謙走到案前,低頭掃了一遍那些公函上的措辭,嘴角牽了一下。
「各縣的語氣比上一批恭敬了十倍不止,連措辭都改了,以前寫的是請總管府撥付,現在寫的是懇請柱國垂憐。」
陳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一聲。
「不是恭敬,是怕。」
他將公函疊好,推到了案面邊緣。
「他們怕隔壁縣有了水自己沒有,怕今年秋天隔壁縣大豐收自己顆粒無收,怕本公覺得他們不配。」
張文謙的手指在身前交疊了一下。
「柱國打算怎麼安排?」
陳宴從袖中抽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帛書,在桌面上展開。
「工坊里第一批培訓出來的匠人有四百多個,按照天池那條管道的工藝標準,分成二十八組,每縣一組。」
他的手指在帛書上的分配表上逐一划過。
「管道的材料由各縣就地取材,鐵皮從統萬城的鐵庫里統一調撥,木管用本地的松木和杉木,桐油各縣自己熬,松脂和獸血本公讓軍需營統一配發。」
張文謙將帛書捧在手裡看了兩遍,眉頭舒展了開來。
「柱國早就準備好了。」
陳宴的嘴角扯了一下。
「天池那條管道本公親自盯著修,是為了驗證工藝,也是為了給所有人看一個樣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欞。
「樣板立住了,剩下的就是複製。」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將那雙眼眸里的東西映得格外清晰。
「十天之內,二十八個縣全部通水。」
張文謙將帛書卷好,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
七天之後,楚辭從清歸縣發回了第一封田畝巡查報告。
報告上的內容讓陳宴的手指在帛面上停了整整五息。
楚辭寫道,清歸縣南部六個鄉的麥田在虹吸管通水之後的第四天開始返青,原本乾裂到粉末化的泥土被水澆透之後重新變得鬆軟肥沃,麥苗的根系在濕潤的土壤中瘋狂紮根,長勢之好遠超往年同期。
更讓楚辭在報告末尾連用了三個感嘆的,是流民們的狀態。
那些在白毛信事件中被嚇得魂飛魄散的百姓,現在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干到天黑才回家,路上碰到縣衙的差役就拉著人家的手問什麼時候再給柱國磕頭。
有幾個村子的里正自發在村口立了陳宴的長生牌位,每天早晚各一炷香。
楚辭在報告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
柱國之德,已入骨髓,夏州民心,固若金湯。
陳宴將報告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民心是固了。」
他的目光越過案面,落在了牆上那幅軍事沙盤的東北角。
「但有人不想讓本公安生。」
門外傳來了高炅急促的腳步聲,甲片碰撞的聲響比平時密了三分。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灰色的信鴿,信鴿的腿上綁著一根銅管,銅管的封口處殘留著火漆的碎屑。
「柱國。」
高炅將信鴿往案面上一放,從銅管里抽出了一張卷得極緊的紙條,用指甲將紙條展開,鋪在了陳宴面前。
紙條上的字極小,用的是齊國暗影司的標準加密編碼,但高炅已經將破譯後的內容用硃砂謄抄在了紙條旁邊的一張絹帛上。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絹帛上的內容,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天字型大小。」
高炅的牙關咬了一下,嗓音壓到了極限。
「屬下的暗樁在統萬城北門外三十里的驛道上截獲了這隻信鴿,信是從鄴城暗影司總部發出來的,收信人的代號是殘月,屬下查了靖南衛的舊檔,天字型大小是暗影司最高級別的刺客編制。」
他的手指在絹帛上某一行字上重重地掐了一下。
「密文里提到了一個時間節點,春耕大典。」
陳宴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劃了一圈,嘴角的弧度慢慢變了一個形狀。
不是凝重,不是憂慮。
是笑。
高炅的眉心跳了一下。
「柱國?」
陳宴將絹帛折好,塞回了那根銅管里。
「春耕大典原定的規模是多少。」
高炅的回答極快。
「張別架的方案是在城南籍田舉行,觀禮人數控制在五千人以內,全部由緹騎提前篩查。」
陳宴搖了一下頭。
「五千人太少了。」
高炅的嘴巴張了一下。
陳宴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掌按在了代表統萬城的位置上。
「不設限,夏州全境百姓,誰想來看,都可以來。」
高炅的臉色變了。
「柱國,天字型大小的刺客就是沖著大典來的,您這樣做等於是把自己擺在了明面上讓他們挑。」
陳宴轉過身,看著高炅的眼睛。
「本公就是要擺在明面上。」
他的手指從沙盤上收回來,在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
「白毛信的事剛過去不到一個月,百姓的心雖然回來了,但還沒有徹底焊死。」
他走回書案後方,一隻手撐在案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本公需要一個場合,讓十萬人親眼看著本公站在他們面前,看著本公碰都不碰那些想殺本公的人。」
高炅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柱國是要用這場刺殺來給自己立威?」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拉到了最長。
「不是立威。」
他將那根銅管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地丟在了案面上。
「是封神。」
高炅沉默了三息,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布置。」
陳宴叫住了他。
「明鏡司兩千緹騎全部化整為零,混入觀禮的人群里,每五十步一個暗哨,每百步一組繡衣使者。」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後一聲。
「籍田方圓三里之內,本公要一張連螞蟻都鑽不過去的網。」
高炅轉身走出了書房。
張文謙的身影在門口與高炅擦肩而過,他看了一眼高炅臉上那種混合著興奮與緊張的表情,腳步慢了半拍。
他跨過門檻,站在案前,雙手交疊。
「柱國,屬下聽說您要擴大大典規模。」
陳宴抬了一下眼皮。
「你來勸本公取消大典的?」
張文謙的嘴唇抿了一下。
「屬下不是來勸取消的,屬下是來勸縮小範圍的,天字型大小刺客的實力屬下雖然不清楚,但暗影司敢動用最高編制,說明他們已經不計代價了。」
他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風險太大。」
陳宴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著名弧線。
「老張,你跟了本公四年,你什麼時候見本公怕過風險?」
張文謙的手指在身前收緊了兩分。
「屬下不是說柱國怕,屬下是說萬一……」
陳宴打斷了他。
「沒有萬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嗓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讓張文謙後頸發麻的重量。
「要想讓百姓徹底歸心,本公就必須在他們面前展露絕對的從容與無敵。」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目光越過窗欞落在了院中那株已經抽出新芽的老槐樹上。
「一個會被刺客嚇退的人,不配讓百萬人把命交到他手裡。」
張文謙在他身後站了五息,最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屬下明白了。」
他轉身走出書房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穩了三分。
當天深夜,總管府後院的廂房裡,紅葉坐在窗前的矮凳上,膝蓋上橫著那把精鋼短劍。
她的右手持著一塊細密的磨石,一下一下地沿著劍刃的弧線慢慢推過去,鋼與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細微得像蚊蚋振翅。
陳宴坐在隔壁房間的案前,翻閱著春耕大典的籌備文書,筆尖在帛面上勾勾畫畫。
兩個房間之間的門半開著,燈火從這一邊漫過去,在紅葉的劍刃上折射出一道游移不定的光。
紅葉的手停了一拍。
她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了院牆外那片已經暗透的天色上。
風裡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味道。
不是泥土,不是青草。
殺意。
而在距離統萬城四百里外的一處荒廢驛站里,十二個身影圍坐在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旁邊,每個人的臉上都塗著一層用鍋底灰和豬油調成的暗色塗料。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根鐵簽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燈火照在他的面孔上,那雙眼睛裡翻攪著的東西比燈芯里的火焰還要冰冷。
他將鐵簽插進了桌面的木紋里,開口。
「大典的日子定了沒有。」
他對面的一個年輕人壓著嗓子回答。
「三月十五,城南籍田。」
中年男人將鐵簽從桌面里拔了出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農夫的隊伍,能混進去幾個?」
年輕人伸出了三根手指。
中年男人看著那三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下。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