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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脫去蟒袍換短褐,親下農田扶曲轅

2026-09-02 04:13:20 作者: 晚風如故

  三月十五,天晴無雲。

  統萬城南門外的皇家籍田,從三天前就開始搭建典禮用的高台和觀禮的圍欄,但陳宴在昨天下午看了一眼之後,讓人把圍欄全拆了。

  張文謙站在高台旁邊,看著工匠們將剛搭好的木柵欄一根一根地拔出來扔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柱國,沒有圍欄,十萬百姓擠在一起,場面根本沒法控制。」

  陳宴騎著棗紅馬從他身旁經過,韁繩在手中輕輕一帶。

  「本公要的就是沒法控制。」

  他低頭看了張文謙一眼。

  「圍欄隔開的不只是人群,還是距離感,本公今天要站在他們中間,不是站在他們上面。」

  張文謙張了一下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辰時剛過,四面八方的百姓就開始往籍田方向匯聚了。

  黑壓壓的人流從統萬城的四個城門涌了出來,沿著官道和田埂向城南蔓延開去,遠遠望去像是四條黑色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汪洋。

  楚辭帶著清歸縣的百姓趕了三天路才到的,站在人群最外圍,踮著腳往裡看。

  陳五在他旁邊擠來擠去,嗓門壓得極低。

  「大人,高長史的人我認出來好幾個了,那個賣糖葫蘆的是緹騎的什長,那個挑水的是繡衣使者的副隊,連那個蹲在地上啃饅頭的叫花子都是明鏡司的暗樁。」

  楚辭將他的嘴巴往下按了按。

  「閉嘴,你能看出來,別人也能看出來。」

  巳時正點,高台上的銅鑼被敲響了三聲。

  十萬人的嘈雜在那三聲鑼響中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最後只剩下風吹過麥田時發出的沙沙聲。

  陳宴出現在了高台的石階上。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玄色蟒紋大氅,暗金色的紋路在日光下明滅不定,腰間佩著橫刀,腳踏烏皮靴,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的最頂端。

  十萬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陳宴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掃過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沒有開口。

  他伸手解開了大氅領口的銅扣。

  張文謙的眉心跳了一下。

  陳宴將玄色蟒紋大氅從肩膀上褪了下來,折了兩折,遞給了身旁的紅葉。

  然後他解下了腰間的橫刀。

  再然後是烏皮靴。

  十萬人看著他們的柱國在高台上一件一件地脫去那些代表著權力與威嚴的東西,到最後站在台上的,只剩下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輕男人。

  

  楚辭的嘴巴張開了。

  陳五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陳宴將褲腿挽到了膝蓋上方,露出了兩截結實的小腿,赤著腳從高台的石階上走了下來。

  他的腳掌踩在了籍田邊緣的泥地上。

  冰涼的泥漿從腳趾縫裡擠了出來,沾在了他的腳踝上。

  十萬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半拍。

  陳宴彎下腰,將一架嶄新的曲轅犁從田埂上拖了下來,雙手握住犁把,試了試重量。

  他回頭朝高台方向揚了一下下巴。

  「把牛牽過來。」

  一個牽著黃牛的老農被兩名差役推到了田邊,老農的腿抖得像篩糠,手裡的牛繩差點脫了手。

  陳宴朝他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了牛繩。

  「老人家,這牛脾氣怎麼樣?」

  老農的嗓音哆嗦得不成調。

  「柱,柱國,這牛老實,老實得很。」

  陳宴拍了拍黃牛的脖子,將牛繩系在了曲轅犁的挽具上。

  他雙手握住犁把,腳掌在泥地里蹬了一下,找准了力點。

  「駕。」

  黃牛邁開了步子,曲轅犁的犁鏵扎進了鬆軟的泥土裡,翻開了一道深褐色的溝槽。

  陳宴的身體隨著牛步的節奏微微前傾,兩條赤裸的小腿在泥漿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邁著,犁鏵翻出來的泥塊濺在了他的短褐前襟上,在粗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泥漬。

  他犁出的第一道溝,筆直。


  十萬人看著他的背影,安靜了三息。

  然後哭聲響了。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一片一片地蔓延開來的,從最前排的流民開始,向後排擴散,像是水波紋一樣一圈一圈地盪了出去。

  一個跪在田埂上的老婦人用滿是老繭的雙手捂住了臉,嚎啕聲從指縫裡擠出來。

  「活了一輩子,沒見過哪個當官的肯赤腳下地。」

  她身旁的兒媳婦抱著孩子,淚水淌了滿臉。

  「柱國是真把咱們當人看的。」

  楚辭站在人群後方,眼眶紅了,嘴唇咬得發白。

  陳五湊到他耳邊,嗓音發緊。

  「大人,柱國這一手比殺一萬個豪強還管用。」

  楚辭將湧上來的酸意狠狠吞了回去,嗓音沙啞。

  「他不是在種地,他是在把自己種進所有人的心裡。」

  陳宴犁完了第一壟地,又犁了第二壟。

  黃牛哞了一聲,他拍了拍牛的脊背,將犁把交給了旁邊一個看傻了眼的年輕後生。

  「接著犁,犁完這片地今年秋天夠你全家吃一年的。」

  年輕後生接過犁把的手抖得像篩糠,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

  陳宴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著,種地的人不用跪。」

  這句話像是一顆燒紅的鐵彈子,砸進了十萬人的胸腔里。

  「柱國千歲!」

  不知道誰第一個喊出來的,但那聲音一旦出了口,就像是引爆了整片曠野里所有被壓抑到極限的情緒。

  「柱國千歲!」

  「柱國千歲!」

  十萬個嗓門同時炸開,聲浪從籍田翻湧出去,震得遠處城牆上的旗幟都在劇烈抖動。

  陳宴站在田裡,赤著腳,短褐上沾滿了泥漿,臉上掛著一層薄汗。

  他沒有抬頭看那些歡呼的人群。

  他在看腳邊那道自己犁出來的溝。

  溝很深,很直,翻開的泥土散發著一種潮濕的,活著的氣味。

  就在這個聲浪最洶湧的瞬間,距離他不到十步的泥地里,三個跪在地上捧著種子籃子的老農,手指慢慢伸進了籃子底部。

  他們的指腹觸到了油紙包裹下那冰冷的鐵製機括。

  高炅站在人群側方,目光快速掃過籍田裡每一張面孔。

  他的視線掠過那三個老農的時候,停了不到半息。

  那三個人的跪姿太穩了。

  真正的老農跪在泥地里,膝蓋會往兩側偏,重心不穩,因為幹了一輩子農活的人膝蓋都不太好。

  但這三個人的跪姿像是釘在了地里一樣,重心極低,脊背繃得像一張弓。

  高炅的瞳孔收了一圈,嗓門從喉嚨底部炸了出來。

  「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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