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統萬城西門。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五輛滿載貨物的大馬車從城門洞裡緩緩駛出,車轍壓得極深,木輪碾過石板路的嘎吱聲在霧氣中悶悶地傳了出去。
頭車上堆著的是上好的蜀錦,第二輛裝的是江南的雨前龍井,每一箱都用油紙和絲絨裹了三層,車廂外面還掛著兩盞寫著「陳記商號」的紅燈籠。
張文謙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商隊消失在霧氣盡頭的官道上,嘴唇緊緊抿了一條線。
楚辭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城門下面,高炅翻身上馬,壓低了嗓門朝身後的三百名緹騎揚了一下手。
「分成六組,每組五十人,間距三十里,化整為零跟著,不許穿甲,不許打旗,不許跟近了。」
他將頭上的鐵盔取下來,換上了一頂破草帽。
「柱國的命比天大,丟了他的話,你們全家的命都不夠填的。」
三百緹騎無聲散開,像一把被撒出去的沙子,消失在了官道兩側的村莊和林地里。
馬車裡,陳宴靠在一堆絲綢上,手裡搖著一把象牙骨的摺扇,月白色的錦緞長袍將他那股子殺伐決斷的氣勢裹了個嚴嚴實實。
他的髮髻用一根白玉簪別著,腰間綴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手腕上還套了兩隻碧綠的翡翠鐲子,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子人傻錢多的紈絝味道。
紅葉坐在他對面,身上換了一套青布窄袖的侍女裝束,頭髮簡單地扎了一個低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右手搭在膝蓋上,袖管的寬度比普通侍女的要寬出一寸,那一寸的空間裡藏著精鋼短劍的劍柄。
陳宴搖著摺扇看了她一眼。
「表情太冷了,你是伺候少爺的丫鬟,不是殺人的劍客,嘴角往上提一分。」
紅葉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非常輕,像是被人用線牽著往上拉了半寸。
陳宴看了兩息,搖了搖頭。
「算了,就說你是啞的。」
車隊沿著官道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天,道路兩旁的景色從金黃色的麥田漸漸變成了灰褐色的丘陵。
午後的日頭正毒,陳宴讓車隊在一處路邊的茶棚停下來歇腳。
茶棚只有一個破舊的草頂棚架和兩張歪歪斜斜的木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蹲在灶台旁邊煮著一壺顏色可疑的水。
陳宴從馬車上下來,摺扇一展,大步走到了木桌前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掌柜的,有好茶沒有?」
老漢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穿著錦緞長袍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停在路邊那五輛滿噹噹的大馬車,眼珠子轉了兩圈。
「客官從哪裡來?」
陳宴將一錠十兩的銀子從袖口甩了出來,「啪」一聲拍在了桌面上,拍得那張桌子搖了兩下。
「江南來的,販絲綢和茶葉,聽說夏州今年大豐收,過來碰碰運氣做些糧食生意。」
他將摺扇往銀錠旁邊一擱,沖著老漢咧開了嘴。
「茶錢,不用找了。」
老漢盯著那錠銀子看了三息,嘴巴張了兩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了一種比驚喜更複雜的東西。
是恐懼。
他沒有伸手去拿銀子,反而將那錠銀子用手心推了回去,顫聲道。
「客官,這錢老漢不敢收。」
陳宴的摺扇在掌心啪地一合。
「嫌少?」
老漢拚命搖頭,滿臉褶子裡擠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是嫌少,是客官這趟路走不通。」
他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身子朝陳宴的方向湊了兩寸。
「前面三十里就是一線天,那地方被鐵狼幫的人占了,進去了就出不來。」
陳宴將摺扇在手心裡慢慢轉了一圈,臉上的傻笑沒有收。
「鐵狼幫是什麼東西?」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客官,您是外面來的,不知道這條道上的規矩。」
他回頭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第三個人偷聽之後,聲音又低了半分。
「過路費是一成貨的底價,如果你的車上有鐵礦石或者兵刃原料,得交三成。」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圓,像是在比劃什麼東西。
「交了錢的能走,不交的,上個月有一整支商隊三十多口人,進了一線天之後再也沒出來過。」
陳宴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
「那官府呢,夏州不是有陳柱國嗎,這種事他不管?」
老漢的表情在聽到「陳柱國」三個字的時候變得極其古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憋了三息才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柱國管得了天管得了地,管不了山裡的老虎。」
他將銀子又往陳宴的方向推了兩寸。
「客官,聽老漢一句勸,帶著你的貨和你的人,原路回去,別往前走了。」
陳宴伸手將銀錠撿了起來,在手指間拋了兩下,然後笑嘻嘻地塞回了袖口裡。
他站起身,摺扇往肩上一搭,沖著懷裡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
「走,繼續往前。」
老漢張著嘴巴看著他的背影,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寫滿了三個字。
活膩了。
商隊重新上路之後又走了二十多里,道路兩旁的丘陵越來越高,漸漸變成了青灰色的懸崖峭壁,天空被兩側的崖壁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一線天。
陳宴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峽谷兩側的崖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鐵板,垂直得幾乎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著力點,地勢險要到了讓人心裡發毛的地步。
車隊走到峽谷中段的時候,前方的通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轟隆聲。
數十塊大小不一的巨石從右側崖壁上滾落下來,砸在峽谷的路面上,揚起了一大片灰濛濛的塵土,將前方的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了密集而狂亂的馬蹄聲,像是一群被放出了圈的野牛在塵煙中狂奔。
馬蹄聲越來越近,從峽谷的後方涌了過來。
陳宴掀開車簾,扇面在指尖上轉了半圈。
上百名悍匪騎著矮腳馬從峽谷後方的彎道處沖了出來,將商隊的退路徹底堵死了。
每個悍匪的臉上都纏著黑色的麻布條,只露出兩隻凶光畢露的眼睛,手裡攥著的傢伙有刀有槍,參差不齊。
為首的那個尤其扎眼。
一個獨眼龍。
左眼的位置上用一塊銅片扣著,銅片上還刻了一個齜牙咧嘴的惡鬼圖案。他的右手提著一把九環大刀,刀背上的九個鐵環在奔馬的顛簸中嘩嘩作響,像是一串被風吹得叮噹亂響的喪鐘。
他勒住韁繩,矮腳馬在距離商隊三十步的距離上停了下來,揚蹄打了個響鼻。
獨眼龍的嗓門大得像是用銅鑼敲出來的。
「喲,肥羊來了!」
他將九環大刀往馬鞍上一橫,那隻獨眼在商隊的五輛馬車上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頭車上那兩盞紅燈籠上面。
「陳記商號?從江南來的?好啊,肥得流油。」
他的手朝身後一揮,悍匪們呼啦啦地散開了,將商隊圍了個水泄不通。
陳宴從馬車上不慌不忙地走了下來,摺扇在手中啪地展開,扇面上畫著的是一幅仕女圖,他扇了兩下,沖著獨眼龍笑了一笑。
「這位好漢,是想做生意還是想交朋友?」
獨眼龍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兩息,那隻獨眼從他的月白長袍掃到腰間的玉佩,再掃到他身後那個穿青衣的丫鬟。
他的嘴巴咧開了。
「做生意。」
他將九環大刀從馬鞍上提了起來,刀尖朝著五輛馬車逐一指了過去。
「絲綢留下,茶葉留下,銀子留下,你們人可以走。」
他的獨眼轉了一圈,最後定在了紅葉的臉上。
「不對,那個丫鬟也得留下。」
陳宴將摺扇在手心裡啪地合攏了,嘴角依舊掛著笑。
「好漢,無冤無仇的何必傷了和氣,我是個商人不是來惹事的。」
他的手從袖口裡摸了摸,掏出了一錠金子,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這錠金子值五十兩,算是過路費,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讓我們過去。」
獨眼龍盯著那錠金子看了一息,嘴角的弧度擴大了三分。
他從馬背上翻了下來,走到陳宴面前三步的距離上站定,九環大刀的刀背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小子,你是第一次走這條道吧?」
他從腰間摸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鐵牌,上面刻著一個陳宴非常熟悉的標記。
折衝府的軍方暗記。
「看見了沒有?老子小舅子是夏州折衝府第三營的校尉!在夏州西部,老子們就是天!」
他將鐵牌塞回了腰間,九環大刀的刀尖朝著陳宴的方向抬了兩寸。
「哪怕是陳宴陳柱國親自來了,今天也得乖乖留下買路錢!」
陳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摺扇停了。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笑,但那個笑的弧度在轉瞬之間變了形狀,變成了一種讓獨眼龍脊背上毫毛乍起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了身側那道月白色的影子。
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吩咐丫鬟去倒一杯茶。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