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秋。
統萬城總管府的十二座糧倉在九月初三這天全部貼上了封條,不是因為空了,是因為塞不下了。
張文謙捧著那本厚了三指寬的秋收總帳冊,從正堂的大門外一路小跑著沖了進來,官靴踩在銅軌上磕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摔在門檻上。
他穩住身子的時候,手裡的帳冊攥得指節發白。
陳宴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茶盞的邊沿上慢慢劃著名圈,目光落在了張文謙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
「老張,你這副模樣,我還以為糧倉塌了。」
張文謙深吸一口氣,將帳冊雙手捧到了陳宴面前,翻開了最後一頁的匯總欄。
「柱國,秋收畝產破三石。」
他的嗓音在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抖了一下,那種抖法跟半年前他第一次看到三綱五常帛書時一模一樣。
「百萬畝良田,累計入庫四百二十萬石,這還沒算畜牧和副業的折算。」
他的手指在帳冊上那行數字底下重重地劃了一道。
「夏州今年的賦稅總額比去年翻了整整三倍,戰爭國庫的存銀從年初的不到八十萬兩暴漲到了兩百四十萬兩。」
他抬起頭看著陳宴,眼眶微微發紅。
「柱國,北境第一富庶之地,不是洛州,不是并州,是咱們夏州。」
陳宴將帳冊接過來,手指在那些數字上逐行划過,劃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停了兩息。
他將帳冊合攏,放在了桌面上,站起身走到了正堂的窗前。
窗外是總管府東側的露天廣場,廣場上堆著十幾座小山一樣的臨時糧囤,麻袋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座糧囤的頂上都蓋著油布防雨,值守的士兵繞著糧囤來回巡邏。
陳宴看著那些糧囤,嘴角的弧度慢慢變了一個形狀。
「國富民強是好事。」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帶著一種張文謙聽了無數次的冷意。
「但糧倉一滿,老鼠就來了,本公太清楚人性里那點東西了。」
張文謙的笑意收了兩分,嘴唇抿了一下。
「柱國是擔心有人在賦稅和糧食上動手腳?」
正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個人的。
楚辭第一個沖了進來,滿頭大汗,青色官服的前襟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
他的手裡攥著一塊麻布,那塊麻布被揉得皺巴巴的,邊角處沾著一片乾涸發黑的痕跡。
不是墨。
是血。
陳宴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楚辭手中那塊麻布上。
「什麼東西。」
楚辭的嗓音急得有些走調。
「柱國,這是今天早上從清歸縣匿名告密箱裡取出來的血書。」
他將那塊麻布展開,雙手顫著遞到了陳宴面前。
「寫的人已經找不到了,但屬下懷疑寫血書的人現在很可能已經死了。」
陳宴接過麻布,在窗邊的光線下展開掃了兩遍。
麻布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模糊到幾乎辨認不出,顯然書寫者在落筆的時候處於極度恐懼或極度虛弱的狀態。但內容拼湊出來之後,每一個字都足以讓人後脊發涼。
陳宴看完之後,將麻布擱在了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某一行字旁邊慢慢划過。
「鐵狼幫。」
他將這三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聲調是平的,但張文謙和楚辭都在同一個瞬間感到了書房裡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
「老張,你知道這是什麼人?」
張文謙的眉頭擰了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一遍血書上的內容,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屬下只在暗檔里見過這個名字,夏州西部商路上的一股山匪勢力,以前齊國在的時候就有了。」
他的手指在身前攥緊了兩分。
「但屬下一直以為他們只是小打小鬧的馬匪,沒想到……」
楚辭接了上去,嗓音壓得很低。
「不是小打小鬧,柱國。」
他走到桌前,指著血書上的那段內容。
「寫血書的人說,鐵狼幫不光強收過路費,還壟斷了整條西部商路上鐵礦石的交易。」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兩行。
「一個月前,有一支從北邊過來的商隊不肯交出鐵礦石,鐵狼幫的人把整個商隊連人帶貨全部扣下了,三十七口人。」
他的嗓音在說下一句話的時候變了。
「全殺了,連三歲的孩子都沒放過,屍體被綁上石頭沉進了天池。」
正堂里安靜了三息。
陳宴的手指在血書上那行字上停住了,指腹按在「三歲」兩個字上面,指節上的力道將桌面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高炅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了進來,甲片碰撞的聲響比平時急了三分。
他跨過門檻,手裡攥著一份從明鏡司暗檔里調出來的卷宗,臉色鐵青到了嘴唇發白的程度。
「柱國。」
他將卷宗攤在了案面上,嗓音壓到了底。
「屬下剛查了鐵狼幫的底細,這股勢力在夏州西部活動了至少半年,半年之內沒有一條情報傳回明鏡司總部。」
他的牙關咬了一下,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半年,屬下的暗樁遍布二十八個縣,竟然沒有一個人報上來過。」
陳宴從桌面上抬起目光,看著高炅的眼睛。
「你覺得是暗樁的問題,還是有人在給他們打掩護?」
高炅的手掌攥成了拳頭,指關節發出了一串輕微的咔吧聲。
「屬下判斷是後者。」
他從卷宗里翻出了一頁,上面標註著夏州西部駐軍的編制與防區。
「鐵狼幫活動的區域恰好覆蓋了折衝府第三營和第五營的防區,過路費敢收到這個份上,敢滅一個三十七口人的商隊滿門還能全身而退,背後沒有軍方的保護傘,屬下打死都不信。」
陳宴的手指在卷宗上那兩個營的編制序號上各畫了一個圈,硃砂的痕跡在白絹上鮮紅刺目。
楚辭在這個時候從袖中又掏出了一樣東西,擱在了桌面上。
一根手指。
一根已經發黑的,帶血的,人的手指。
張文謙的臉色變了。
楚辭的嗓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憤怒與羞愧。
「柱國,屬下之前派了兩個精明的衙役暗查鐵狼幫的動向,兩個人在回城途中被偽裝成馬匪的人攔在了路上。」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亂刀砍死的,連全屍都沒留下來。」
他伸手指了一下桌面上那根斷指。
「昨天夜裡,屬下在自己的床頭枕頭下面發現了這個東西,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個,你。」
正堂里的空氣冷到了冰點。
張文謙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嗓門拔了上去。
「混帳東西,這是明目張胆地威脅朝廷命官!柱國,屬下建議立刻調陸溟的重甲步兵去西部商路,拉網式圍剿,一個不留!」
陳宴將茶盞推到了一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不行。」
張文謙的怒氣頓了一拍。
「柱國?」
陳宴站起身,走到那幅軍事沙盤前,手掌按在了代表夏州西部商路的位置上。
「軍方有內鬼,大軍一動,調令從總管府發出去之前消息就會走漏,你的兵到了商路的時候,鐵狼幫早就縮回洞裡去了。」
他的手指從沙盤上收回來,轉身看著正堂里的每一個人。
「打蛇不打七寸,打完了它還能咬你。」
他走回到桌前,手掌覆在了那塊血書上面。
「本公要的不是鐵狼幫幾百個馬匪的人頭,本公要的是這條利益鏈上從頭到尾的所有毒瘤,一個不剩。」
高炅的眼神亮了一下。
「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拉到了極長。
「本公親自去。」
張文謙的臉色又變了。
「柱國,您不能以身犯險,上次春耕大典的刺殺還不到三個月……」
陳宴抬起手,打斷了他。
「上次是他們來找本公,這次是本公去找他們,不一樣。」
他轉頭看向了門邊那道無聲無息的月白色身影。
「紅葉。」
紅葉微微頷首。
陳宴的聲音低了下來,嘴角的弧度裡帶著一種讓高炅脊背發麻的東西。
「去準備幾套行商的衣裳,本公要親自去會一會這群不知死活的鐵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最後敲了一聲,那聲響在正堂內迴蕩了很久。
「看看他們背後的保護傘到底有多硬,能不能擋得住本公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