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統萬城實行了自陳宴入主以來最高級別的全城宵禁。
四座城門從內側落下了千斤閘,城牆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持弩的緹騎,弩臂上的弦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高炅率領的一千二百名緹騎在戌時初刻完成了對醉春閣的合圍。
醉春閣坐落在統萬城西市的盡頭,三層的木樓挑著兩盞大紅燈籠,平日裡絲竹之聲到了後半夜都不會停,是統萬城內生意最好的青樓。
今夜燈籠照舊亮著,絲竹聲照舊在傳,但高炅看著那兩盞燈籠的時候,嘴角牽出了一個極其不善的弧度。
「合圍完畢了?」
他身旁的繡衣使者副隊低聲回答。
「前後門,側門,連後院那條暗渠的出口都堵了,樓頂上架了六具連弩。」
高炅將手中那柄橫刀從鞘里慢慢抽了出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到骨頭裡的白光。
「進。」
醉春閣的前門是一扇雕著牡丹紋的紅漆門板,門板的厚度比普通青樓的要厚上一倍,鉸鏈也換成了精鐵的。
高炅沒有用撞木。
他將橫刀往前一送,刀尖插進了門縫裡,猛然一絞。
鎖舌斷裂的脆響從門框裡傳了出來,紅漆大門被他一腳踹開,整扇門板拍在了內牆上,震落了一片灰塵。
大堂里的場面在門板打開的瞬間暴露了出來。
十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散坐在各處,手裡的琵琶和笙簫在看到衝進來的緹騎之後,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
一個穿著暗紫色綢緞的中年婦人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那張臉上堆著的笑容像是被人用刷子塗上去的,一層一層地厚。
「哎喲,這位爺,小店今日客滿了……」
高炅的橫刀抵在了她的喉嚨上。
「趙媽媽,還是該叫你靖南衛甲等聯絡官趙氏?」
中年婦人臉上那堆笑容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一層一層地垮了下去,垮到最後露出了底下那張完全不同的面孔。
冰冷,戒備,還有一絲稍縱即逝的殺意。
她的右手往袖口裡一探。
高炅的刀鋒往前推了一分。
「別試了,你袖子裡那根吹管我的人在三天前就知道了,管子裡的毒針有兩枚,對吧?」
中年婦人的手僵在了袖口裡。
高炅朝身後揚了一下下巴。
「搜。」
緹騎像潮水一樣湧進了醉春閣的每一個角落。
一樓的櫃檯下面,二樓的包間裡面,三樓的密室後面,後院的柴房底下。
第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響從二樓傳了下來,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個偽裝成清倌人的女子從二樓包間的窗戶里翻了出來,手裡攥著兩柄匕首,匕首的刃口上反射著月光。
她的身手極好,翻出窗戶之後在半空中轉了一個身,雙腳精準地踩在了對面屋頂的瓦片上,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朝著夜色深處跑去。
跑了三步。
一支弩箭從樓頂的暗處射了出來,釘入了她的小腿肚,箭簇從另一側穿了出來。
她摔在了瓦面上,身體順著屋脊滾了下去,被守在下面的兩名緹騎一左一右扣住了手腕。
後院的地窖里,三個偽裝成龜公的男子抽出了藏在掃帚杆里的短刀,和衝進來的緹騎展開了近身搏鬥。
搏鬥持續了不到半盞茶。
緹騎的連弩和橫刀在這種狹窄空間裡展現出了碾壓式的優勢,三個男子被砍翻在地,鐵鏈纏上了手腕和腳踝。
密室里搜出來的東西被一箱一箱地抬了出來。
齊國鑄造的金錠和銀錠,裝在特製的銅管里。
暗影司的聯絡密碼本,用牛皮封面裹著,每一頁都寫滿了蠅頭小楷。
還有一份名單。
高炅將那份名單展開掃了兩遍,手指在上面某幾個名字下面重重地掐了一道痕。
他將名單折好,塞進了懷裡,大步走出了醉春閣的後門。
「押回總管府,一個不留。」
總管府書房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陳宴坐在紫檀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從醉春閣搜出來的全部物證和那份終極名單。
他的硃砂筆從名單的第一個名字劃到了最後一個,每劃一個名字就在旁邊畫一個圈。
一個圈代表一條命。
二十三個圈畫完,硃砂筆擱在了硯台邊緣。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案前的高炅。
「二十八個縣同步抓。」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
「屬下今夜之內將搜捕令發往各縣。」
陳宴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劃了最後一道弧線。
「齊國暗影司在夏州經營了多少年的暗網,今夜之後,一根線頭都不給他們剩。」
高炅轉身走出了書房,甲片碰撞的聲響一路遠去。
陳宴獨自坐在燈火通明的案前,手掌覆在了那份名單上面。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了深藍,東方的地平線上浮起了一條極細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五天之後。
楚辭從清歸縣發來的快報擺在了陳宴的案頭。
高炅將帛書展開念了一遍,念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嗓音里壓著一股壓不住的振奮。
「柱國,楚辭說經過虹吸管灌溉和春耕大典的帶動,夏州百萬畝良田已經冒出了第一抹新綠,各縣的麥苗長勢遠超往年同期,按照目前的墒情估算,秋收時節至少能達到畝產三石以上。」
陳宴的手指在帛書上那個「三石」的數字上停了一息。
「三石。」
張文謙站在案前,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內政規劃書,嗓音裡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但壓制不住的激動。
「柱國,一百三十七萬人口,百萬畝良田畝產三石,再加上畜牧和副業的收入,夏州明年的賦稅總額將突破三百萬石。」
他將規劃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個數字意味著夏州將成為大周北境最富庶的州郡,沒有之一。」
陳宴將帛書和規劃書並排放在了案面上,手指交叉撐住了下巴。
他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擠了進來,照在了牆上那幅軍事沙盤上。
沙盤上代表夏州二十八個縣的小旗子,全部換成了統一的暗紅色,整齊劃一,像一面鐵鑄的壁壘。
陳宴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掌按在了代表統萬城的位置上。
「老張。」
張文謙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陳宴的手掌從沙盤上緩緩收回來,嘴角的弧度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鬆弛。
「根基定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了書房的門口,大氅的下擺在身後揚起了一道弧線。
「接下來該讓齊國人好好看看,本公在夏州種下的這棵樹,能長出什麼樣的果子來。」
門外的風灌了進來,將案面上那份內政規劃書的帛頁翻動了幾下,最後一頁上寫著張文謙的批註。
八個字。
夏州之基,萬世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