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條在黑板上劃出了四個字。
忠。勇。嚴。明。
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大,占了黑板的四分之一,筆畫遒勁到了在木板上刻出了淺痕的地步。
一百零三個苗子盯著那四個字,嘴唇動了動,有人在心裡默念,有人小聲跟著讀了出來。
陳宴將石灰條丟回了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粉,轉身面向所有人。
「這四個字,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骨頭,你們的血,你們活著的理由。」
他的手指指向了第一個字。
「忠。」
李根的身體前傾了兩寸,嗓音裡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急切。
「忠於陛下!」
陳宴看了他一眼。
「錯。」
李根的嘴巴頓住了。
陳宴的手掌按在了黑板上那個忠字上面,手指在筆畫上慢慢划過。
「本公問你,陛下分過你一畝地沒有?」
李根搖頭。
「陛下給過你一口飯沒有?」
李根又搖頭。
「陛下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嗎?」
李根的嘴唇抖了一下,第三次搖頭。
陳宴的手從黑板上收了回來,手指朝著校場外面那片廣袤的田野方向一指。
「外面那些地是誰分給你們的?」
一百零三個嗓門在同一個呼吸里炸了出來。
「柱國!」
陳宴的手指從田野方向收回來,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忠的意思不是忠於廟堂上那把椅子,是忠於讓你們吃飽飯的人,忠於把你們當人看的人,忠於這片讓你們活得像個人樣的土地。」
他的嗓音沉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唇邊碾過去。
「本公在一天,你們忠於本公,本公不在了,你們忠於本公留下的規矩,忠於本公給百姓立下的每一條鐵律。」
張文謙站在校場邊緣的陰影里,手指在身前交疊著攥得微微發白,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陳宴的手指移向了第二個字。
「勇。」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小滿的臉上。
「你來說,什麼叫勇。」
周小滿攥緊了拳頭,嗓音乾澀但不含糊。
「打仗不怕死。」
陳宴搖了一下頭。
「不怕死的人多了,喝醉了酒跟人拚命的潑皮無賴也不怕死,那叫勇嗎?」
周小滿的嘴巴閉上了。
陳宴蹲下身,跟他平視。
「你當初背著妹妹從齊國跑出來的時候,怕不怕?」
周小滿的喉結動了一下。
「怕。」
「怕還跑,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跑,小妹就活不了。」
陳宴站起身,手指朝著周小滿的方向一點。
「這就是勇。」
他轉身面向所有人,嗓門拔高了一階。
「勇不是不怕死,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為了身後的兄弟,為了家裡的老娘和孩子,咬著牙也要往前沖的那股勁。」
他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劃了一道。
「為了自己拚命叫莽,為了身後的人拚命才叫勇!」
一百零三雙眼睛裡的光又亮了兩分。
陳宴的手指移到了第三個字上。
「嚴。」
他的嗓音在說這個字的時候往下沉了半分,沉到了讓人後脊發緊的溫度。
「嚴是什麼?」
他的手指朝著校場四周那些懸掛著人頭的旗杆方向指了過去。
「看見那些人頭了沒有?趙黑子吃空餉,劉四海喝兵血,孫德才倒賣軍糧,馬彪通敵賣國,他們是怎麼死的?」
「柱國砍的!」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
「本公砍他們的時候手軟了沒有?」
「沒有!」
「以後你們當了政委,碰上這種蛀蟲,手能軟嗎?」
「不能!」
陳宴的手掌在那個嚴字上重重拍了一下,石灰粉從板面上震落了一層。
「嚴就是對吸百姓血的人心狠手辣,就是對欺壓兄弟的畜生六親不認。」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咬出了齒痕。
「你們心裡可以裝著萬千溫柔,但你們手裡的刀必須永遠沖著那些騎在人頭上的蛀蟲。」
楚辭坐在角落裡,毛筆在帛冊上飛速記錄著陳宴說出的每一句話,筆鋒龍飛鳳舞,墨跡未乾就翻到了下一頁,翻到了再下一頁。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每寫下一行字,就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分。
這些話太燙了,燙得他握筆的手指發紅。
陳宴的手指落在了最後一個字上。
「明。」
他的嗓音在說這個字的時候慢了下來,慢到了每一個音節都能在校場的空氣里迴蕩兩遍。
「明是什麼,是明白,是清楚,是你們心裡得跟明鏡一樣亮堂。」
他的手指從黑板上收回來,指向了面前的一百零三個人。
「你們扛槍為了什麼?為了軍餉?為了戰利品?為了誰的面子?」
他自問自答,聲音從胸腔最深處翻了上來。
「都不是。」
「你們扛槍是為了讓自己和自己身後那些跟你們一樣的人,永遠不用再跪著過日子。」
他的拳頭在身前攥緊了,指關節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吧聲。
「這就是明,明白自己為何而戰,明白手裡的刀要砍向誰,不被任何人糊弄,不被任何人利用。」
校場上安靜了五息。
然後李根站了起來,嗓音嘶啞但一個字都不含糊。
「忠柱國,勇赴死,嚴待敵,明為戰。」
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一百零二個人。
「弟兄們,跟我一起念!」
一百零三條嗓子在秋風中齊聲炸開。
「忠柱國,勇赴死,嚴待敵,明為戰!」
聲浪從校場中央翻湧出去,衝過了營牆,衝過了曠野,衝進了遠處那些正在秋風中翻滾的金色麥浪里。
陳宴站在黑板前面,任由那聲怒吼在耳邊迴蕩了三遍。
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楚辭。
「楚辭。」
楚辭從角落裡站起來,手裡的帛冊攥得指節發白。
「屬下在。」
陳宴的手指朝著他手裡那本記滿了文字的帛冊一指。
「把本公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整理出來,編成冊子,冊名就叫政委操典。」
楚辭的嗓音發緊但底氣十足。
「屬下今夜就編,編完了呈柱國過目。」
陳宴搖了一下頭。
「不用過目,本公信你的筆,你比本公更懂怎麼把話說到人心裡去。」
楚辭的眼眶紅了一圈,抱著帛冊的手臂在空氣中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接下來的半個月,講武堂的特訓進入了一種讓所有旁觀者都覺得心驚的狀態。
白天是極限體能,負重越野,近身搏殺,陸溟親自下場教格鬥,他那雙比鐵鉗還粗的手臂把苗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摔在泥地上,摔完了再拉起來,拉起來再摔。
晚上是高強度的思想灌輸,陳宴每隔三天親自來講一堂課,每堂課都從苗子們最切身的苦難講起,講到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
「你們為什麼扛槍?」
一百零三個聲音回答的內容從第一天的參差不齊,到第七天的基本統一,再到第十五天的整齊劃一。
「為了讓自己和身後的人再也不用跪著過日子!」
楚辭的政委操典在第十天編成了初稿,用牛皮封面裹著,每一頁都寫滿了蠅頭小楷,從軍魂四字的釋義到基層政委的日常工作細則,從如何開訴苦大會到如何處理士兵的家庭困難,事無巨細,條條清晰。
陳宴翻了一遍,在扉頁上親筆寫了四個字。
執劍之人。
張文謙站在旁邊看完了整本操典,合上冊子的時候,嗓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壓不住的顫意。
「柱國,屬下在這本冊子裡看到了一個東西。」
陳宴抬了一下眼皮。
張文謙的嗓音慢了半拍。
「屬下看到了一支就算沒了將軍也不會散的軍隊。」
顧嶼辭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嘴唇抿了一下。
「屬下帶兵這些年,頭一回覺得害怕。」
陳宴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
顧嶼辭的嗓音低了兩分。
「怕這批人出去之後,屬下手下那些老兵被他們一比,全成了行屍走肉。」
陳宴的嘴角浮出了一條極淺的弧線。
「那就讓你的老兵也活過來。」
結業典禮前夜,高炅從城裡的鑄造坊帶回了一隻沉甸甸的木箱,箱子被紅綢蓋著,放在了帥帳的桌面上。
陳宴掀開紅綢,手指從箱子裡拿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屬物件,在燈火下翻了兩面。
高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枚物件上,嗓音壓得極低。
「柱國,這東西一旦發下去,軍中的天就真的變了。」
陳宴將那枚物件在掌心裡攥了兩息,金屬的冰涼從掌心傳到了指尖。
他沒有說話,嘴角的弧度在燈火中慢慢定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