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聲,那聲響在正堂內迴蕩了很久。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
「柱國,是一心會?」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拉到了極長,帶著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正站在另一條巨大分水嶺面前的重量。
「然也!」
正堂里的燈火在陳宴那兩個字落地之後跳了一下,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在了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沉。
張文謙站在案前最近的位置上,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上的力道將官袍的袖口攥出了褶皺。
顧嶼辭的手按在腰間刀柄上,整個人的重心前移了兩寸。
陸溟那張大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就被一種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凝重給壓了下去。
高炅站在最後面,甲片上的暗紅袖標在燈火中閃了一閃,嘴角那條弧線繃成了一條直線。
陳宴將手掌從桌面上收回來,靠進了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
「一心會,從今天起,就是這支軍隊的脊梁骨。」
他的目光從四個人的臉上逐一划過,嗓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正堂里的空氣變稠了三分的重量。
「政委是本公安在軍中的眼睛和嘴巴,一心會就是把這些眼睛和嘴巴串起來的那根筋。」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嗓音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柱國,一心會的架構是什麼樣的?」
陳宴從案面上抽出了一份帛書,展開,手指在上面的條款上逐行划過。
「全軍自上而下,每五十人的隊設一個支部,支部書記由政委兼任,每一百人的百人隊設一個分會,每營設一個總支。」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兩行。
「所有支部向分會匯報,分會向總支匯報,總支直接對本公負責。」
顧嶼辭的眉心擰了一下。
「柱國,這個架構跟軍事指揮鏈是平行的?」
陳宴看了他一眼。
「不是平行,是交叉。」
他將帛書翻到了第二頁,手指在上面某一條規定旁邊重重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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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任何軍事行動的發起,必須經過同級一心會的討論,政委有權參與決策,有權提出反對意見。」
顧嶼辭的手在刀柄上按了兩下。
「那如果政委反對,仗還打不打?」
陳宴的手指敲在了帛書上另一行字旁邊。
「本公說過了,戰場上軍事主官有最終決定權,但政委的反對意見必須記錄在案,戰後復盤的時候要拿出來對照。」
他將帛書翻到了第三頁。
「第二條,任何士兵的提拔,必須經過一心會的政治鑑定。」
陸溟的嘴巴張了一下。
「柱國,末將提拔自己手下的人也得過一心會?」
陳宴看了他一眼,嗓音平平的。
「尤其是你。」
陸溟的嘴巴合上了,後腦勺上的手撓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陳宴站起身,走到了正堂中央那幅軍事沙盤前面,手掌按在了沙盤的邊緣上。
「你們知道賀蘭虎為什麼能在軍中經營十年沒人管得了他嗎?」
張文謙的嗓音沉了半分。
「因為他手底下的兵只認他一個人,提拔誰,貶誰,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時間長了,那三千人就變成了他的私兵。」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代表折衝府的位置上敲了一聲。
「老張說到根子上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嗓音又低了半分。
「一心會就是要把提拔和任命的權力從個人手裡剝出來,從今往後,誰能當隊正,誰能當百夫長,不是哪個將軍一拍腦袋說了算的,要過一心會的鑑定,要看這個人的品行和立場。」
高炅的嗓音從後方傳了過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讚嘆。
「柱國這一手,等於把舊軍閥家天下的根刨了。」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
「不光是刨根,是換土。」
他走回案後坐下,手指在帛書的最後一頁上劃了一道。
「第三條,一心會的所有成員,只對本公一個人負責,不受任何地方官員和軍事主官的管轄。」
張文謙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目光落在了帛書上那行字旁邊,嗓音慢了三分。
「柱國,屬下跟了您四年,看過您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都讓屬下覺得翻天覆地。」
他將目光從帛書上抬起來,看著陳宴的眼睛。
「但這一件,屬下斗膽說一句,是萬世不拔之基。」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聲。
「萬世不拔談不上,但至少在本公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把這支軍隊變成私兵。」
顧嶼辭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嗓音裡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坦率。
「柱國,屬下想通了,這個制度對屬下沒有壞處,屬下帶兵憑的是真本事,政委來了正好幫屬下管那些屬下管不過來的事。」
陸溟在旁邊使勁點了兩下頭。
「末將也想通了,末將帶兵就會打仗,讓末將管誰家婆娘生了孩子誰家老娘病了這種事,末將腦袋疼,有政委幫著管,末將巴不得。」
陳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拉長了兩分。
「行了,你們都出去準備吧,明天開始,一心會的章程正式下發全軍,高炅的明鏡司負責監督執行,有任何阻撓的,先記在冊,給本公三天的緩衝期。」
他的嗓音在最後一句話上沉了下來。
「三天之後還在擋路的,本公親自去見他。」
四個人魚貫走出了正堂。
高炅走在最後面,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案後那個靠在椅背上的身影,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出聲,轉身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紅葉從正堂側面的暗處無聲走到了陳宴身旁,手垂在袖管旁邊,指尖的位置恰好在短劍的劍柄旁。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劃著名弧線,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幅軍事沙盤的某個角落。
「紅葉。」
「在。」
陳宴的嗓音低到了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你覺得政委下到各營之後,第一個出事的會是哪裡?」
紅葉的回答乾淨利落。
「折衝府第五營,校尉劉彪,此人在高炅的黑名單上排第三,經營五年,手下有四十多個死忠親兵,吃空餉最狠,剋扣冬衣的事屬下在暗樁的密報里看過不止一次。」
陳宴的嘴角那條弧線彎到了一個讓燈火都跟著暗了半分的弧度。
「派去他那裡的政委是誰?」
「趙鐵柱,鐵匠出身,特訓考核排名第七,訴苦大會上哭得最凶的那個。」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鐵匠出身,好,骨頭夠硬。」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推開窗欞,夜風從校場的方向灌了進來,帶著秋末特有的冷冽。
「讓他去,別給任何支援,本公要看看,講武堂練出來的種子,到底能不能在泥地里紮根。」
紅葉的嗓音清冷而簡短。
「如果他扎不住呢?」
陳宴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最後一聲,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碰了一下石頭。
「扎不住,就換一個能扎住的。」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了遠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曠野上。
「但本公賭他能。」
五天後。
折衝府第五營,駐地在統萬城以北七十里的一座軍寨里。
趙鐵柱騎著一匹瘦馬,鞍袋裡裝著政委操典和委任帛書,左胸上別著那枚暗紅色的胸章,在黃昏的官道上踽踽獨行。
他的右手攥著韁繩,指節上還留著鐵匠打鐵時燙出來的舊繭。
軍寨的轅門在夕陽的逆光中漸漸清晰了起來,門口站著兩個懶洋洋的哨兵,矛杆斜靠在門柱上,一個在啃著半截冷饅頭,另一個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畫圈。
趙鐵柱翻身下馬,將委任帛書舉到了那兩個哨兵的面前。
「總管府委任政委趙鐵柱,奉柱國之令,到第五營赴任。」
啃饅頭的哨兵斜著眼看了一下帛書上的印章,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政委?什麼玩意兒?」
趙鐵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沒有發作,將帛書收回懷裡,牽著馬從轅門走了進去。
他進營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劉彪報到。
他走進了最近的一間兵帳。
帳里坐著七八個正在擦兵器的府兵,看到他進來的時候抬了一下頭,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擦。
趙鐵柱蹲下身,目光落在了一個年輕府兵的腳上。
那個年輕府兵的靴子破了一個洞,腳趾從洞裡露了出來,凍得發紫。
趙鐵柱的手指在自己胸口那枚暗紅色的胸章上摸了一下,嗓音低了下來。
「兄弟,冬衣發了沒有?」
年輕府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趙鐵柱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兵帳,朝著軍寨正中央那座掛著「校尉」牌匾的營房走了過去。
營房的門沒關,裡面傳來了大聲的笑罵和酒碗碰撞的聲響,一股子烤肉的油煙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趙鐵柱推開了門。
劉彪正坐在虎皮椅上,左手摟著一壇酒,右手撕著一條油汪汪的羊腿,滿嘴流油,身旁圍著七八個嬉皮笑臉的親兵,桌面上堆著半桌子的酒碗和骨頭渣子。
趙鐵柱的目光從那條羊腿上掃到了牆角堆著的幾十捆嶄新的棉衣上面。
棉衣的包裹上還貼著總管府的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半個月前。
趙鐵柱的拳頭在身側慢慢攥緊了。
「劉校尉。」
劉彪抬起頭,一雙滿是油漬的小眼睛在趙鐵柱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那枚暗紅色的胸章上停了兩息。
「你就是總管府派來的那個什麼政委?」
趙鐵柱將委任帛書遞了過去。
「奉柱國之令,到第五營擔任政委,即日起履職。」
劉彪接過帛書掃了一眼,隨手丟在了桌面上,手指沾著油漬在帛面上留了一道黑印。
「行啊,來了就來了,旁邊那間空帳自己收拾去,別礙著老子喝酒。」
趙鐵柱沒有動。
他的手指朝著牆角那幾十捆棉衣的方向指了過去。
「劉校尉,外面弟兄們的冬衣半個月前就到了,為什麼還沒發下去?」
劉彪咬著羊腿的嘴停了一拍,那雙油漬小眼裡閃過了一團讓人後脊發涼的冷光。
「冬衣的事老子自有安排,輪不到你管。」
趙鐵柱的嗓音沒有退。
「按照政委操典第三條,士兵的日常生活歸政委管轄,冬衣不發就是剋扣,我有權查帳。」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政委操典,翻到了第三條,舉到了劉彪的面前。
劉彪的臉色在那一瞬間沉了下來,沉到了一種讓桌旁那幾個嬉皮笑臉的親兵全部閉了嘴的程度。
他將手裡的羊腿往桌面上一摔,油漬濺了半張桌。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從虎皮椅上站了起來,身高比趙鐵柱高出了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老子在這個營里待了五年,上面的將軍來了都得給老子三分面子,你一個打鐵的泥腿子,敢跑到老子的地盤上來查帳?」
趙鐵柱的身體在那股殺意面前繃緊了兩分,但腳步沒有退。
「我不是來查你的帳的,我是來替弟兄們要冬衣的。」
劉彪的眼珠子在燈火中轉了兩圈,嘴角忽然扯出了一個比方才更陰的弧度。
他朝著身旁的親兵頭目使了個眼色。
親兵頭目心領神會,轉身從營房後門走了出去。
劉彪將目光收回來,重新坐回了虎皮椅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嗓音裡帶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冷笑。
「行,你要查帳是吧?」
他將酒碗往桌面上一頓。
「老子今天就讓你查個夠,查完了你就知道,這個營里誰說了算。」
趙鐵柱站在營房裡,胸口那枚暗紅色的胸章在燈火中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聽到了營房外面越來越密集的腳步聲。
靴底踩在泥地上的悶響,橫刀出鞘的金屬摩擦聲,還有低沉的對話和壓抑的呼吸。
營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親兵從門外涌了進來,手裡的橫刀在燈火下閃著冷光,將趙鐵柱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彪從虎皮椅上站起來,手裡掂量著一柄馬鞭,嘴角的弧度拉到了最長。
「毛頭小子,老子今天就教教你,軍營里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