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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舌綻春雷喚府兵,底層倒戈縛長官

2026-09-02 04:13:55 作者: 晚風如故

  趙鐵柱的脖子上那道血線在火光中慢慢變粗了,鮮血順著頸側的弧度往下淌,浸進了勁裝的領口裡。

  他的嗓子眼裡翻湧著一股比刀鋒更燙的東西,連牙齒都在發抖,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些在講武堂篝火旁哭著說出來的話正在從胸腔里往外沖。

  「弟兄們,你們知不知道牆角那些棉衣是給誰的?」

  他的聲音嘶啞到了要碎的邊緣,但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給你們的!是柱國從總管府撥下來給你們過冬的!」

  劉彪的刀鋒在他的喉嚨上又推了半分,血線從一條變成了兩條。

  「閉嘴!」

  趙鐵柱沒有閉嘴。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校場上那些穿著單衣站在夜風裡瑟瑟發抖的府兵們,嗓門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往上拔。

  「他劉彪扣了你們的冬衣,拿去幹什麼了?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他的手指在麻繩里拚命地朝著軍寨後面那條通往鎮子的路方向指了一下。

  「換銀子!換酒!換女人!你們在這兒凍得腳趾頭髮紫,他在營房裡啃羊腿喝好酒!」

  校場上的空氣在這幾句話之後變了味道。

  那種變化不是轟然一聲就炸開了,而是像一根針扎進了水皮,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最先變的是站在前排的那些老兵的眼神。

  他們看著趙鐵柱胸口那枚被鮮血染紅了的暗紅色胸章,看著他脖子上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口,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但一秒都沒有移開過的眼珠子。

  然後他們的目光往下落。

  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薄得透風的單衣上面。

  落在了自己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靴子上面。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凍得開裂的手背,手背上的裂口在夜風裡滲著血絲,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喉結滾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身旁那杆長矛。

  劉彪感覺到了空氣里那種變化。

  那種變化讓他後脊樑上竄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意。

  他將橫刀從趙鐵柱的喉嚨上收回來,轉身面向校場上的府兵們,嗓門拔到了最高。

  「你們聽這個狗東西胡說八道!冬衣沒發是因為數量不夠,老子已經向上面報了,過幾天就到!」

  

  趙鐵柱的嗓音在他身後炸了出來,雖然嘶啞得像是在用砂紙磨喉嚨,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鼓膜里。

  「不夠?你去看看牆角堆著的那些捆棉衣上貼的總管府封條!半個月前就到了,整整五百件!」

  劉彪的臉色變了。

  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心虛和暴怒的鐵灰色。

  「你他媽的閉嘴!」

  他將橫刀舉過頭頂,轉身朝著趙鐵柱的方向劈了下去,刀風將木樁旁邊的火把吹得歪了一下。

  「弟兄們!柱國在看著你們!」

  趙鐵柱在刀鋒劈下來的那一瞬間,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了這句話。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校場上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東西。

  那個穿著破靴子的年輕府兵動了。

  他的名字叫王二牛,今年十九歲,去年秋天從流民里被征進了軍營,分到的五十畝田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的妹妹在統萬城裡上了學堂,用的是柱國撥下來的免費名額。

  他的老娘在家裡種著地,靠他每個月寄回去的那幾兩軍餉過活,但那幾兩軍餉被劉彪剋扣了三成之後,到手的已經不夠買一袋米了。

  他的腳趾在那雙破靴子的洞裡凍得發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王二牛紅了眼。

  他的手握緊了長矛,胳膊上的青筋在火光中鼓了出來,嗓子裡發出了一聲連他自己都沒聽過的怒吼。

  「去你媽的劉彪!老子不幹了!」

  長矛挺了出去。

  矛尖在火光中劃出了一道筆直的銀線,準確地挑開了劉彪手中的橫刀,刀身被矛杆的力道帶偏了方向,從趙鐵柱的頭頂三寸處划過,砍在了木樁上,砍進了半寸深。


  劉彪的虎口被矛杆的震動麻了一拍,橫刀差點脫手,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衝上來的年輕府兵。

  「你!你敢?!」

  王二牛沒有回答他。

  他將長矛橫在了趙鐵柱和劉彪之間,矛尖指著劉彪的胸口,嗓音帶著哭腔但沒有一個字在發顫。

  「趙政委是柱國派來給咱們說話的人!你憑什麼打他!」

  校場上靜了兩息。

  然後第二個人動了。

  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兵從第五排走了出來,手裡的橫刀抽了半截,嗓門粗得像砂輪在磨鐵。

  「王二牛說得對!政委查帳怎麼了?冬衣不發查一查有什麼錯?!」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的府兵從隊列里走了出來,有的舉著長矛,有的攥著橫刀,有的連兵器都沒拿就赤著手沖了過來。

  「保護政委!」

  「打倒劉彪!」

  「柱國給我們分了田,他劉彪給過我們什麼?!」

  怒吼聲從校場的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是一鍋被掀開了蓋子的沸水,翻滾的氣泡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密。

  劉彪的臉色在那些聲音越匯越多的過程中,從鐵灰變成了青白,從青白變成了一種他這輩子都沒有過的慘白。

  他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橫刀指著那些正在圍過來的府兵,嗓門已經拔不上去了。

  「你們,你們造反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親兵。

  四十多個親兵被他養了五年,平時囂張跋扈慣了,但此刻面對的是數百個紅了眼的底層府兵,數量上的差距讓他們手裡的刀端都端不平。

  有兩個親兵的橫刀已經悄悄往地上放了,膝蓋彎了兩分。

  王二牛的長矛從劉彪的左肋擦了過去,矛尖刺穿了他袖口的布料,將他的左手臂釘在了半空中。

  「跪下!」

  劉彪的膝蓋在那聲怒吼和矛尖的雙重壓力下彎了。

  但他沒有跪到底。

  他的右手還握著橫刀,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嘴角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們這幫不知道好歹的東西,老子在這兒待了五年,你們的軍餉是誰從上面要來的,你們的命是誰在戰場上護著的,你們……」

  一隻滿是凍瘡的手抓住了他的後領。

  那隻手屬於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兵,凍裂的手背在火光中滲著血絲。

  老兵的嗓音沙啞得像在刮鍋底。

  「劉彪,你替我們要來的軍餉,你又扣了多少回去?」

  他將劉彪的後領往下一按,劉彪的膝蓋終於砸在了泥地上。

  府兵們蜂擁而上。

  綁趙鐵柱的麻繩被人割斷了,趙鐵柱的身體從木樁上滑了下來,被兩個府兵從左右兩邊架住了。

  同樣的麻繩纏上了劉彪的手腕和腳踝,綁得比趙鐵柱更緊,勒得他的手指當場變成了紫色。

  四十多個親兵的橫刀嘩啦啦掉了一地,每個人都跪在了泥里,臉上寫滿了一種被自己經營了五年的「領地」突然翻了天的驚恐。

  趙鐵柱被扶到了校場邊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幾個府兵手忙腳亂地扯著自己的衣袖給他包紮。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被血和泥糊住了大半的弧度,嗓音嘶啞到了只剩氣音。

  「弟兄們,你們是好樣的。」

  王二牛蹲在他面前,紅著眼眶,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趙政委,你別說話了,先止血。」

  趙鐵柱搖了一下頭,手指顫抖著摸了一下胸口那枚被鮮血浸透了的暗紅色胸章。

  「這枚胸章是柱國親手給我別上的,只要它還在我胸口上,我就不會讓任何人騎在你們頭上。」

  校場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軍寨的轅門方向。

  火光中,一匹黑色的駿馬從轅門外沖了進來,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響篤篤作響。


  馬背上那個身穿玄色勁裝的身影在火光中顯出了清晰的輪廓,腰間的橫刀在顛簸中發出了金屬碰撞的輕響。

  陳宴。

  他的身後跟著顧嶼辭和十六名背嵬死衛,每個人的手裡都攥著出鞘的橫刀,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腎上腺素的催化下鼓了出來。

  紅葉騎在另一匹馬上,月白色的袖管在夜風裡微微鼓著,右手已經搭在了袖管內那把短劍的劍柄上。

  陳宴在校場邊緣勒住了韁繩。

  他的目光越過火光,落在了校場中央那個被綁在泥地上的劉彪身上,又轉到了坐在大石頭上渾身是血的趙鐵柱身上。

  校場上數百名府兵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膝蓋全部彎了。

  不是被命令的。

  是自發的。

  「柱國!」

  聲浪從校場上翻湧出來,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爆發出來的滾燙。

  陳宴翻身下馬,靴底踩在泥地上的聲響在夜風裡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校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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