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走過校場的路只有五十步,但這五十步走得極慢。
他的靴底每踩下一步,泥地上就多出一個深深的印子,每一個印子旁邊都跪著一兩個低著頭的府兵。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影子的邊緣覆蓋在了那些跪伏的府兵的脊背上,像是一道無形的手掌按在了他們的頭頂。
他在趙鐵柱面前停了下來。
趙鐵柱掙扎著想要從大石頭上站起來,兩個架著他的府兵趕緊使勁往上托,但他身上的傷口在用力的瞬間崩裂了兩道,鮮血從包紮的布條底下滲了出來。
陳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著。」
趙鐵柱的嗓音嘶啞到了只能聽見氣流摩擦聲帶的聲響。
「柱國,屬下沒給胸章丟人。」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他胸口那枚被鮮血浸透了的暗紅色胸章,手指在胸章的邊緣上輕輕碰了一下。
「沒丟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他將手從趙鐵柱的肩膀上收回來,轉過身,朝著被綁在泥地上的劉彪走了過去。
劉彪癱在地上,臉朝下趴著,麻繩將他的手腕和腳踝勒出了深深的紫痕,嘴裡含著半口泥水和血沫。
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認出了那雙烏皮靴。
他的身體在那雙靴子停在他面前三尺的位置上時,開始了劇烈的顫抖,顫抖的幅度大到讓纏在身上的麻繩都跟著抖了起來。
「柱國!柱國饒命!」
他拚命地仰起頭,脖子上的筋繃成了數根直條,滿臉的泥水和血沫在火光中顯得猙獰到了極點。
「末將一時糊塗!末將知錯了!末將以後再也不敢了!」
陳宴低頭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什麼都沒有。
那種什麼都沒有比什麼都有更讓人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陳宴沒有理他。
他轉過身,從腰間的橫刀上抽出了那條用來擦刀的綢布。
然後他將綢布丟在了地上。
他又從鞍袋裡取出了馬鞭。
他將馬鞭橫著遞給了趙鐵柱。
「你的仇,你自己報。」
趙鐵柱的手在接過馬鞭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六個字從陳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被點著了的東西。
「政委的威嚴,用他的血來立。」
陳宴的手從馬鞭上鬆開了,退了兩步,將整個校場留給了趙鐵柱。
趙鐵柱將馬鞭攥在了右手裡。
他沒有用馬鞭。
他將馬鞭往地上一扔,右手從腰間抽出了橫刀。
刀身上映著火光的橘紅色,趙鐵柱的眼珠子在刀身的反光里燒成了兩團暗紅色的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劉彪的面前。
劉彪的頭在泥地上磕得咚咚作響,額頭上的皮已經磕破了,鮮血混著泥漿糊了一臉。
「饒命!饒命啊!我把冬衣全發了!軍餉也發!全發!一文不留!」
趙鐵柱低頭看著他,嗓音嘶啞到了讓人牙根發酸的程度。
「你剛才問我認不認錯。」
劉彪的頭磕得更快了。
「我回你一句。」
橫刀舉了起來。
「不認。」
刀落。
聲響極短,極脆,像是折斷了一截乾柴。
頭顱從劉彪的脖頸上滾了下來,在泥地上轉了兩圈,面朝上停在了一支火把的正下方,火光照在那張還殘留著求饒表情的死人臉上,每一條皺紋里都填滿了泥漿和恐懼。
鮮血從斷口處噴了出來,濺在了趙鐵柱的靴面上,濺在了他胸口那枚暗紅色的胸章上。
胸章上的兩把交叉利劍在血光中泛著一種比銅色更深的暗紅。
趙鐵柱將橫刀上的血甩了一下,手臂在放下的時候顫了兩顫,不是因為力竭,是因為他在講武堂篝火旁發過的那個誓,到了今夜,終於成了真的。
陳宴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位置上,目光在那顆人頭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來,掃過了校場上每一張被火光映紅的面孔。
「看到了嗎?」
他的嗓門在這一刻拔到了能讓軍寨里每一個角落都聽見的程度。
「這就是對抗政委的下場,這就是剋扣兄弟冬衣的下場,這就是把本公的兵當自己私產的下場!」
他往前邁了一步,大氅的下擺在風中揚起了一角。
「政委,就是本公的化身!」
他的手指朝著趙鐵柱胸口那枚被鮮血浸透的胸章指了過去。
「打政委就是打本公的臉,欺負政委就是欺負本公的兵,誰要是覺得自己的刀比本公硬,隨時可以來試!」
校場上沉默了三息。
然後一個聲音從最前排炸了出來。
「柱國萬歲!」
王二牛。
他跪在泥地上,長矛杵在身旁,嗓門拔得震天響,眼眶裡翻滾著的東西在火光中閃著光。
第二個聲音跟了上來。
「柱國萬歲!」
第三個。
第四個。
第十個。
第五十個。
數百條嗓子在十息之內全部匯成了一道洪流,聲浪從校場上翻湧出去,衝過了軍寨的轅門,衝過了營牆外面的曠野,衝進了夜色深處那些還在沉睡的村莊和田野里。
「一心會萬歲!」
這四個字是誰先喊出來的已經沒人記得了,但當它從幾百條嗓子裡齊齊吼出來的時候,連校場上的火把都跟著晃了三晃。
陳宴站在那片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里,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從那些狂熱的面孔上收回來,落在了王二牛的身上。
他朝著王二牛走了過去。
王二牛的膝蓋在泥地里跪得太深了,想站起來的時候腿都軟了,被旁邊的人攙了一把才穩住了身子。
陳宴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的肩膀按住了。
「你叫什麼?」
王二牛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回柱國,屬下叫王二牛,去年秋天入的伍。」
陳宴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從今天起,你就是第五營的隊正。」
王二牛的眼珠子瞪到了極限,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陳宴的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聲音平平的但帶著一種讓所有人都覺得胸腔里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的分量。
「你今天晚上擋在政委面前的那一矛,比你在戰場上殺十個敵人都值。」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高炅。
高炅從背嵬死衛的陣列中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木盒,木盒裡面墊著紅綢,紅綢上放著一枚嶄新的暗紅色胸章。
陳宴將胸章從木盒裡取了出來,雙手將別針穿過了王二牛胸口軍服的布料,將暗紅色的金屬牢牢地別在了他的左胸上方。
「一心會預備會員,從今天起算。」
王二牛的膝蓋又彎了,這次陳宴沒有扶他,讓他跪了下去。
王二牛的右拳砸在了胸口那枚剛剛別上去的胸章上面,砸出的悶響比任何誓言都響亮。
「屬下這條命,釘在這枚胸章上了!」
校場上又是一陣山呼海嘯。
陳宴將目光從王二牛身上收回來,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黑馬。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在馬背上停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校場上那些跪滿一地的府兵和站在大石頭旁邊渾身是血但脊背挺得筆直的趙鐵柱。
他沒有再說什麼。
韁繩在手中一抖,黑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著軍寨的轅門方向沖了出去。
紅葉緊隨其後,月白色的袖管在夜風中鼓成了兩面旗。
顧嶼辭騎在馬上,並轡跟在陳宴的右側,嗓音壓得極低。
「柱國,您是什麼時候決定出手的?」
陳宴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曠野上,嗓音帶著一種連顧嶼辭都很少聽到的平淡。
「趙鐵柱脖子頂上刀鋒的時候。」
顧嶼辭的喉結滾了一下。
「萬一他沒頂呢?」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
「那本公今天就得砍兩顆人頭了。」
顧嶼辭的後脊樑在這句話落地之後竄過了一層涼意。
陳宴將目光從曠野上收回來,聲音低了半分。
「但他頂了。」
他的手指在韁繩上劃了一道弧線。
「這就是講武堂的種子,燒不死的種子。」
黑馬在官道上跑了將近半個時辰,統萬城的輪廓在月光中漸漸清晰了起來。
陳宴在城門前勒住了韁繩,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邊已經泛出了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城門前的石板上,朝著總管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紅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
「紅葉。」
「在。」
陳宴的聲音輕到了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地寫成戰報,送到全軍二十八個縣的每一個營。」
他的腳步停了一拍。
「讓所有人都知道,第五營發生了什麼,趙鐵柱做了什麼,劉彪死了什麼下場,王二牛得了什麼封賞。」
紅葉的嗓音清冷而簡短。
「明白。」
陳宴繼續往前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三天後。
張文謙站在總管府正堂的大門裡,手裡捧著一摞從各營送回來的回執,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讓他自己都捋不清楚的地步。
「柱國,二十八個縣的駐軍全部收到了戰報。」
他將回執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在匯總數字上劃了一道。
「收到戰報之後的三天內,有七個營的舊校尉主動交出了剋扣的物資和銀兩,有四個營的舊偏將遞了辭呈,有十二個營的底層士兵聯名寫了請願書,請求柱國加派政委。」
他將回執合攏,抬起頭看著案後的陳宴。
「沒有一個營再敢對政委說半個不字。」
陳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盞邊沿上慢慢劃著名弧線。
「軍魂已定。」
張文謙的喉結滾了一下。
「柱國,屬下跟了您四年,今天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陳宴抬了一下眼皮。
張文謙的嗓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他自己都壓不住的顫意。
「夏州之軍,從今日起,不是任何人的私兵,不是任何世家的刀,是夏州百姓的子弟兵。」
他的手指在身前攥緊了兩分。
「這支軍隊,就算沒了將軍,也不會散了。」
陳宴將茶盞擱在了桌面上,瓷底磕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沒有接張文謙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正堂的門檻,落在了門外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玄色旗幟上。
旗面上新繡了一個圖案。
兩把交叉的利劍,兩束低垂的麥穗。
和一百零三枚暗紅色胸章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陳宴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最後一聲。
「傳令全軍,一心會第一次全體會議,三日後在講武堂召開。」
他站起身,大氅的下擺在風中揚起了一角。
「本公要親自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