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靈州治所回樂城。
秋末的黃沙從西北方向的曠野上卷過來,將整座城池裹在了一層渾濁的土黃色里。
城門外三十里處的官道上,旌旗蔽日,人馬如龍。
宇文澤身穿紫袍官服,腰束玉帶,騎在那匹純白色的神駒上,身後是靈州長史豆盧翎,靈州都督赫連識,以及靈州文武大小官員二十餘人。
迎接的隊伍綿延了將近一里地,沿途每隔十步就插著一面靈州刺史府的牙旗,旗面在風沙中啪啪作響。
宇文澤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搭在眉骨上遮著風沙,目光死死地盯著官道盡頭那條被黃沙吞沒了大半的地平線。
豆盧翎策馬跟在他的右側,嗓音被風沙削得有些沙啞。
「王爺,斥候回報,柱國的車馬已經過了三十里外的驛站,至多半個時辰就到。」
宇文澤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張溫潤的面龐上擠出了一個被風沙糊了大半的笑容。
「半個時辰太久了,本王都等了五天了。」
赫連識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身披黑甲,手扶橫刀,那張被西北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上寫滿了按捺不住的激動。
「王爺,末將自從當年一別,有許久沒見柱國了,這心裡頭癢得跟貓爪子撓似的。」
宇文澤瞥了他一眼,笑罵了一聲。
「你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說什麼貓爪子撓,傳出去不怕軍中的弟兄們笑話你靈州都督?」
赫連識嘿嘿一笑,粗大的手掌在後腦勺上撓了一下。
「柱國在屬下心裡那就是天,見天的感覺誰管他笑不笑話。」
豆盧翎在旁邊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震顫了。
那種震顫從官道盡頭傳過來,先是若有若無的嗡嗡聲,然後迅速變成了清晰的鼓點般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敲在了每個人的胸腔上。
宇文澤的眼珠子亮了。
「來了!」
地平線的盡頭,黃沙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撕開了一道口子。
五百名身披玄甲的背嵬死衛如一道黑色的鐵流,以排山倒海之勢碾壓而來,馬蹄捲起的沙塵在身後形成了一堵高達數丈的土黃色幕牆。
為首一人,紫袍金帶,跨騎黑馬,腰間橫刀的刀柄在日光中反射出了一道冷芒。
宇文澤根本等不及了。
「阿兄!」
陳宴在馬背上看到了那道踉踉蹌蹌衝過來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拉開了兩分。
他一勒韁繩,黑馬長嘶一聲,前蹄在黃沙中刨出了兩道深溝,整匹馬側身停住,馬頭甩出的鬃毛掃在了風裡。
陳宴翻身下馬,大步迎了上去。
兩道紫袍在漫天黃沙中撞在了一起,宇文澤的雙臂死死箍住了陳宴的後背,力道大得連陳宴的肩甲都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阿兄,你可算來了!」
宇文澤的嗓音裡帶著三分激動,三分委屈,還有四分打死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來的脆弱。
陳宴重重地拍了兩下他的後背。
「瘦了。」
宇文澤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抓著陳宴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兩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了一句。
「阿兄你倒是沒瘦,看著比在夏州的時候還結實了兩分。」
陳宴笑了一聲。
「夏州的烤全羊比靈州的肥。」
宇文澤被這句話逗得破了功,一巴掌拍在陳宴的肩甲上。
「阿兄就會取笑弟!」
身後的赫連識已經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陳宴面前,單膝重重地砸在了黃沙里,甲片碰撞的聲響在風中炸了開來。
「柱國!屬下赫連識,拜見柱國!」
豆盧翎緊隨其後,在赫連識右側跪了下來,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屬下豆盧翎,恭迎柱國大駕!」
陳宴彎腰將兩人一左一右地拽了起來,手掌在赫連識的肩甲上重重拍了一下。
「赫連,不用跪,都是自家兄弟。」
赫連識的眼眶紅了一圈,嘴巴咧開了一個比臉還大的笑容。
「柱國,屬下在靈州日夜都盼著您來,盼得屬下頭髮都白了幾根。」
陳宴瞥了一眼他鬢角那幾根確實變白了的頭髮,嗓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靈州的擔子確實不輕,辛苦你了。」
他的目光從赫連識的臉上移到了豆盧翎的臉上。
「阿翎,政務那邊呢?」
豆盧翎的嗓音沉穩但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苦澀。
「柱國,政務的事回府里再詳稟,一言難盡。」
陳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追問。
宇文澤在旁邊拉了一下陳宴的袖子,臉上重新堆滿了興奮。
「阿兄,先別說這些掃興的事,走走走,入城再說,我讓人備了靈州最好的烤全羊和馬奶酒,不比夏州的差!」
一行人翻身上馬,浩浩蕩蕩地朝著回樂城的方向奔去。
入城的官道兩旁,原本荒蕪的田地里已經種滿了冬小麥,嫩綠的麥苗在黃沙中頑強地冒著頭,被風吹得一浪接一浪。
宇文澤策馬走在陳宴的左側,手裡的馬鞭朝著那些麥田指了過去,臉上掛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
「阿兄你看,這些田全是按你教我的法子分下去的,六千多頃無主之地,全部登記造冊,分給了流民和退伍老兵,每一戶都刻了石碑,白紙黑字,誰也搶不走。」
陳宴的目光從那些麥田上掃過,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做得不錯。」
宇文澤越說越來勁,馬鞭又指向了官道旁邊一處正在修建的土屋群落。
「那邊是新建的安置坊,三百多戶流民已經住進去了,每家每戶發了農具和種子,豆盧翎還在城裡開了粥棚,凡是剛到靈州的流民,頭三天管吃管住。」
官道兩旁確實有不少百姓在田間勞作,看到宇文澤的儀仗隊伍經過,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跪在了田埂上磕頭。
「王爺大恩!王爺萬福!」
宇文澤朝著那些百姓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溫潤得像三月的春風。
陳宴騎在馬上,目光從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緩緩移開。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半圈,落在了官道右側一處被矮牆圍起來的宅院門口。
宅院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錦緞的壯漢,手臂上的肌肉將錦緞撐得鼓鼓囊囊,腰間各別著一把短刀,眼神陰鷙地掃視著官道上的行人。
在他們的腳邊,三個衣衫襤褸的老農正被推搡著往路邊讓,其中一個老農摔在了泥地上,膝蓋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那兩個錦衣壯漢連看都沒看一眼。
官道另一側,兩名靈州府兵正好巡邏經過。
他們的目光在那兩個錦衣壯漢身上停了半息,然後齊齊別過了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陳宴的手在韁繩上收緊了兩分。
他沒有出聲,只是將目光從那個宅院門口收回來,偏過頭看了豆盧翎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很短,不到一息。
但豆盧翎接觸到那道目光的瞬間,整個人的脊背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鐵條順著後脖頸子捅了進去,臉上的血色在兩息之內褪了個乾淨。
他張了一下嘴,嗓子眼裡的話翻攪了兩圈,最終沒有說出來。
宇文澤還在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沿途的新政成果,沒有注意到身後那一瞬間的交鋒。
陳宴將目光從豆盧翎臉上收回來,手指在韁繩上慢慢鬆開了。
他策馬走到宇文澤的身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平平的。
「阿澤,地是分下去了。」
宇文澤轉過頭,笑著等他說下半句。
陳宴的目光越過宇文澤的肩膀,落在了遠處那座已經能看到輪廓的回樂城城牆上,嗓音里的溫度降了三分。
「但這靈州的天,似乎還沒完全變過來啊。」
宇文澤臉上的笑容僵在了那裡。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眼中那股驕傲的光被陳宴這句話澆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被壓了很久的陰霾。
他張了一下嘴,最終只是苦澀地點了一下頭。
「阿兄,回府再說。」
回樂城的城門在午後的日光中洞開,巨大的門洞將入城的車馬隊伍吞了進去,門洞上方那塊刻著「回樂」二字的石匾被風沙磨得字跡模糊。
靈州刺史府內,接風宴的排場確實不小。
正堂中央的炭火燒得正旺,三隻烤得金黃流油的全羊架在鐵叉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濃烈的肉香混合著馬奶酒的醇厚氣味瀰漫了整個大堂。
宇文澤將陳宴讓到了主位上,自己坐在左側,豆盧翎和赫連識分坐兩旁,高炅,紅葉,葉逐溪站在陳宴身後。
宇文澤端起一隻盛滿馬奶酒的銀樽,站起身,雙手舉到了眉心的位置。
「阿兄,這一杯,弟敬你!」
他的嗓音里重新湧上了三分熱烈。
「敬你千里迢迢趕來靈州,敬你在夏州創下的不世之功,更敬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
堂外忽然炸開了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戰馬嘶鳴,那聲嘶鳴帶著一種臨死前才會發出的絕望和痛苦,將正堂內的肉香和酒氣一起震碎了。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甲片碰撞聲,還有呼喝聲混成了一團。
堂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一個渾身是血的靈州斥候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膝蓋先砸在了門檻上,然後整個人撲倒在了青磚地面上,從入口到他趴倒的位置拖出了一條暗紅色的血痕。
「王爺!柱國!」
斥候的嗓音嘶啞到了快要斷裂的程度,滿臉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眼珠子裡翻攪著一種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的東西。
「出事了!城西常平倉突發大火,守倉的三十名弟兄,全被抹了脖子!」
他的手指在青磚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三萬石過冬的軍糧,全燒沒了!」
噹啷一聲。
宇文澤手中的銀樽從指縫間滑了下去,砸在了青磚上,馬奶酒濺了一地,白色的液體和斥候拖進來的那條血痕交匯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作嘔的粉紅色。
堂內的空氣凝成了一塊鐵板。
陳宴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瓷質的酒杯,那雙眼眸落在了斥候身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
瓷杯在他的掌心裡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龜裂聲,裂紋從杯沿蔓延到了杯底,酒液從裂縫裡滲了出來,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案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