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從陳宴的掌心裡滑落,散在了案面上,酒液混著幾絲細微的血痕從他的指縫間淌了下來,在紅木的案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正堂里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烤全羊的油脂還在滋滋作響,炭火還在噼啪爆裂,但這些聲音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背景里極其遙遠的噪音。
宇文澤的臉色鐵青到了骨頭縫裡,他一拳砸在了案几上,酒碗和碟子跳了起來又落下去,碰撞出了一連串雜亂的脆響。
「賀蘭氏!」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嗓門拔到了能讓整座刺史府都聽見的程度。
「一定是他們幹的!這幫畜生,本王分了他們的地,他們就敢燒本王的糧倉!三十條人命,三萬石軍糧,他們好大的膽子!」
赫連識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橫刀,甲片在他猛烈起伏的胸膛上碰撞出了急促的聲響。
「王爺,末將請令!末將現在就帶兵去抄了賀蘭氏的宅子!」
陳宴沒有看他們。
他將手掌上殘留的碎瓷片抖了一下,從袖口裡抽出一條布巾,慢條斯理地將指縫間的酒漬和血絲擦乾淨,擦得極慢,極仔細。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他那雙正在擦拭手指的手上。
擦完了。
陳宴將布巾丟在了案面上,靠進了椅背里,手指搭在了扶手的邊緣。
「豆盧翎。」
豆盧翎的身體在被點名的瞬間繃緊了三分,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嗓音壓得極低。
「屬下在。」
陳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臉上。
「說吧,靈州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豆盧翎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看了宇文澤一眼,宇文澤咬著牙朝他點了一下頭。
豆盧翎將身體轉向陳宴,嗓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柱國,王爺推行分田之策後,靈州底層百姓確實歸心了,但是……」
他的嗓音卡了一拍,手指在身前攥緊了兩分。
「靈州四大豪族,賀蘭氏,獨孤氏,宇文旁支,以及本地的楊氏,這四家盤踞靈州上百年,根基深到了屬下都摸不到底的程度。」
他將目光從陳宴臉上移開,落在了地面上。
「王爺下令丈量土地之後,賀蘭氏表面上交了六百頃無主之地,但他們用族中旁支和姻親的名義將三千多頃良田重新掛靠了回去,屬下查了三遍都查不乾淨,每查一層就多冒出來一層假名。」
赫連識的嗓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意。
「不光是地的問題!末將掌著兵符,但底下的校尉和隊正有一大半是本地人,跟賀蘭氏沾親帶故的不下二十個,末將的軍令出了都督府就打折扣,到了營里能執行三成就算他們給面子了!」
他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常平倉的守兵是末將親自挑的三十個人,都是外地調來的新兵,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末將就是怕本地人靠不住才專門換的人!」
他的嗓音在說到「三十個人」的時候顫了一下。
「結果還是被人摸了進去,三十條命,一個不剩。」
宇文澤站在案前,雙拳攥得指節泛白,臉上的鐵青色一層疊著一層。
「阿兄,小弟不是不想動他們,是動不了!」
他的嗓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了幾個月的憋屈和無奈。
「賀蘭氏在靈州經營了四代,光是族中子弟在軍中任職的就有三十多個,他們家的糧鋪和鹽鋪控制著靈州城三成的物價,動他們就等於是捅了靈州最大的馬蜂窩!」
他的拳頭在案几上又捶了一下。
「小弟上個月抓了賀蘭氏一個管事的偷稅漏稅,第二天靈州城裡的鹽價就翻了一番,老百姓買不起鹽,堵到了刺史府的門口!小弟只能把人放了,把鹽價談回去,這口氣咽得小弟差點吐血!」
陳宴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劃了一道弧線。
他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了宇文澤的面前。
宇文澤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被委屈和憤怒燒紅了的眼眶裡翻攪著一種等待裁決的緊張。
陳宴的手掌按在了宇文澤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
「阿澤,你還記得本公在統萬城教你的屠龍術嗎?」
宇文澤的嗓音沉了半分。
「記得,分無主之田給流民和老兵,收攏民心。」
陳宴的嘴角牽了一下。
「那是上半卷。」
宇文澤的眉心跳了一下。
陳宴的手從他肩膀上收了回來,轉身走到了堂中央,大氅的下擺在轉身的時候掃過了地面上那條斥候拖進來的血痕。
「上半卷是施恩,分田,賑濟,收民心,你做得不錯。」
他的嗓音在這一句之後往下沉了三分,沉到了讓堂內每個人的後脊樑都竄起一層寒意的溫度。
「但下半卷你沒學。」
他轉過身,面向宇文澤,手指朝著他的胸口方向點了一下。
「下半卷叫殺人。」
宇文澤的瞳孔縮了一圈。
陳宴的嗓音又壓低了半分,每一個字都咬出了齒痕。
「你分了田給百姓恩惠,卻沒有在軍中安插自己絕對的死忠,沒有把刀把子徹底清洗乾淨。」
他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賀蘭氏敢燒你的糧倉,敢殺你的守兵,不是因為他們的膽子大,是因為你手裡的刀不夠快。」
他一把揪住了宇文澤的衣領,將他拉到了自己面前,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貼在了一起。
「你讓他們活了幾個月,他們就以為你是軟柿子,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就以為你怕了他們!」
他鬆開了宇文澤的衣領,手掌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
「不殺盡這些吸血的蛀蟲,你的新政就是建在沙灘上的樓閣,一個浪打過來就塌了!」
宇文澤被訓得冷汗從鬢角往下淌,浸透了紫袍的領口,但他的脊背一寸都沒有彎。
他退後半步,雙手抱拳,嗓音沉得像砸在鐵砧上的錘子。
「阿兄教訓得是!小弟知錯,還請阿兄賜教,接下來該如何破局?」
陳宴轉身,從葉逐溪手中接過了一份厚厚的帛書,帛書的封皮上用硃砂寫著四個字。
靈州改制方案。
他將帛書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帛面與木板碰撞的聲響在正堂里炸了開來。
「本公這次來,不是幫你抓幾個放火的小賊的。」
他的嗓音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冷到了讓堂內的炭火都跟著暗了兩分的程度。
「本公要在靈州,以及綏州,銀州,鹽州,延州,慶州,原州,全面推開夏州的軍政改革!」
他將帛書翻開,手指在第一頁的大標題上重重劃了一道。
「本公帶來了五十名講武堂最精銳的政委,要在靈州軍中建立一心會!」
豆盧翎的呼吸在這句話落地之後停了整整兩息,他的手指在身前攥得指骨發出了輕微的咔吧聲,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赫連識的反應比豆盧翎大了三倍,他的眼珠子瞪到了極限,嘴巴張成了一個能吞下整隻拳頭的圓。
「柱國,您是說……夏州那套政委制度和一心會……」
陳宴看了他一眼。
「全套照搬,一個環節都不少。」
赫連識的喉結上下翻滾了兩回,然後他的嗓門炸了起來。
「好!末將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一拳捶在胸甲上,甲片的碰撞聲在正堂里迴蕩了三遍。
「夏州那套制度的消息末將在軍中聽說過,末將日夜都在想什麼時候能輪到靈州!有了政委盯著,那些陽奉陰違的本地校尉還想糊弄末將?做夢!」
宇文澤的眼睛在聽到「一心會」三個字之後亮了起來,那種光跟幾個月前在統萬城聽到屠龍術時的光一模一樣。
他一步上前,雙手按在了案几上,身體前傾了兩寸。
「阿兄,靈州上下全力配合,你要什麼,小弟給什麼,你要殺誰,小弟替你磨刀!」
陳宴將帛書合攏,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磨刀的事不急,先把刀把子握穩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赫連識。
「糧草被燒了不急,世家的糧倉里多的是。」
他的嗓音在這句話的最後兩個字上挑了半分,挑出了一種讓赫連識和豆盧翎同時覺得後脖頸子涼了三分的弧度。
陳宴將大氅的領扣重新扣上,玄色的蟒紋在扣環合攏的瞬間泛出了一道暗金色的光澤。
他大步朝著正堂的門口走去,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響一步比一步沉。
「赫連識,帶路。」
赫連識從地上彈了起來,嗓音急切到了冒煙的程度。
「柱國要去哪兒?」
陳宴停在了門檻前,回過頭,那雙眼眸里翻攪著的東西讓堂內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旁邊。
「靈州大營。」
他的手指在橫刀的刀柄上輕輕叩了一聲。
「本公要去會會那些陽奉陰違的舊軍頭,順便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從夏州帶過來的規矩。」